那份报告他在桌前看了很久。防火涂料的检测数据、热分析曲线、化学组分,每一页都翻得很慢。秦漫雪的签字在最后一页,笔迹很轻,看得出写的时候犹豫过。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文件夹里,然后关灯离开了工作室。
第二天下午。许一鸣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朝向陆深。屏幕上是一张海城市地图,上面标着十七个红色的圆点。圆点大小不一,最大的有三个像素那么宽,最小的只有一个针尖。
十七个点。
方远山笔记里的坐标。我全部输进了GIS软件。
许一鸣二十八岁,戴圆框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起来很快。他是陈铁柱介绍来的,之前在一家审计师事务所做数据分析,上个月刚辞了职。
陆深之前没见过他,但陈铁柱说这个人能从一堆发票里看出谁在撒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卡西欧电子表,表盘上的划痕说明这块表跟了他不短时间。
你看这些点的分布。许一鸣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地图上出现了一条蓝色的虚线,从城市的东南角向西北方向蜿蜒,穿过老城区,绕过城东的工业区,一直延伸到城北的住宅区。这是海城地铁3号线的规划走向。
陆深盯着屏幕。十七个红点中有十四个落在蓝色虚线的两侧,偏差不超过八百米。
十四个在地铁线沿线。
对。而且每一个红点旁边标注的数字,跟安居计划的住宅楼编号一一对应。许一鸣点开一个红点。旁边弹出一个信息框,里面写着:金和小区,6号楼。
他又点了另一个。锦绣花园,1号楼。
再点一个。城东三期,12号楼。
陆深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红点沿着地铁线排列的样子,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它们串在了一起。
方远山不是在记录楼盘位置。许一鸣推了推眼镜。他在标记地下和地上的对应关系。每一个坐标都是一个住宅项目,同时也是一个地铁沿线的点。
地下。
对。方远山笔记里那些数字不只是楼号。有些是深度数据。我在他的标注里找到了一组数字,格式是海拔标高的写法。这些标高跟地铁站的埋深高度吻合。地铁站在地下十五到二十米。他标注的深度也在十五到二十米之间。
陈铁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不懂GIS软件,但他看得懂陆深的表情。
什么意思。
方远山七年前就知道了。陆深的声音很平。他知道地铁沿线有一批住宅楼存在结构问题。他也知道这些问题跟地下某一层深度有关。
哪一层。
还不确定。但他标记了十七个点,十四个在地铁线上,三个偏离不超过一公里。十七个里面十五个偏差在八百米以内,这个精度说明方远山不是随手画的,他是拿着地图一个一个对出来的。
许一鸣把鼠标移到屏幕边缘,打开了另一个图层。图层上是安居计划的项目分布,一百二十六个灰色方块散布在海城的各个区域。十四个红点嵌在灰色方块中间,位置精确到楼栋。
方远山在126栋楼里锁定了17栋。许一鸣说。而且这17栋全部在地铁沿线。他做这份报告的时候是2016年底到2017年初,那时候地铁3号线还在规划审批阶段,地面上连施工围挡都没有。
陆深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数字。他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方远山在地铁还没开工的时候就标记了这些点。他知道这些楼会有问题。他也知道问题出在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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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秦漫雪来了。
她把防火涂料的原始检测数据拷进了陆深的电脑。然后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陆深在白板上更新证据链。
白板上原来有四条线。供应链。商业链。法律链。防火涂料。现在陆深在白板最右边加了第五条线。
坐标。十七个点。地铁3号线。
你觉得这些坐标跟恒基的地下结构有关。秦漫雪放下水杯。
方远山标记了深度数据。深度跟地铁站埋深吻合。如果地下有什么东西跟地铁在同一深度,而且跟这17栋楼的位置对应……
地下通道。
可能不只是通道。金和小区12号楼地下那条通道的结构你还记得。混凝土浇筑,有通风口,有排水沟,截面是标准的城门洞形。不像是临时挖掘的,倒像是按某种设计图纸施工的。
秦漫雪点了一下头。我做过那段通道混凝土的骨料分析。骨料来源跟白马山采石场吻合,跟XY-09搅拌站的配方一致。恒基建材的供应链。
所以地下通道也是恒基建的。
至少材料是恒基的。
秦漫雪没有再问。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她看着那五条线看了很久。窗外传来一阵风声,玻璃上的水汽被吹干了一块。
你需要更多的人手。
我知道。
许一鸣可以负责数据分析。周航能搞到一些不方便走正规渠道的信息。陈铁柱负责现场。我负责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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