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扬机的钢缆垂进竖井口,消失在黑暗里。地铁5号线工地,天刚亮。
施工竖井在塌陷坑东南侧五十米,钢筋混凝土护壁,内径六米,深二十八米,井口堆着钢管和扣件。
陈铁柱从工具箱里取出头灯、气体检测仪和绳索。陆深穿上反光背心,把头灯绑在安全帽上。
氧气、一氧化碳、硫化氢、甲烷。四项全测。陆深打开检测仪,屏幕亮了。先放下去测十分钟。
他把检测仪系在绳子上,一寸一寸放进竖井。绳子一截一截地滑下去,井壁上的水渍在晨光中泛白。
施工方安全员站在旁边,攥着下井审批表。竖井底部通风正常,昨天测的氧气20.8%,没有异常。但塌陷以后我们没再下去过。
十分钟。陆深看着手表。
陈铁柱把一根没点的烟叼上。他的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挲了两下。
十分钟后拉上来,屏幕上的数字全部在安全范围内。
卷扬机的钢缆挂着一个简易吊篮。陆深和陈铁柱站在吊篮里,安全员操作卷扬机,钢缆开始下放。
头顶的天空缩成一个圆形。越来越小。井壁上的混凝土护壁从灰色变成深灰色,水渍越来越多。卷扬机的钢缆嘎吱嘎吱响,吊篮轻微晃动。
下到十二米的位置,井壁上出现了渗水。水从混凝土接缝里渗出来,沿着壁面往下流,在头灯的光柱里泛着冷光。空气变凉了,带着潮湿混凝土的碱性涩味。
十五米。
吊篮停了。陆深先迈出去,踩在竖井底部的混凝土底板上。积水没过鞋面,大约三厘米深。水色浑浊,泛着灰白。
陈铁柱跟出来。头灯的光柱扫过四周。竖井底部是一个圆形空间,直径六米,三面是混凝土护壁,北面有一个开口,通往地铁隧道的施工通道。
先看坑壁。陆深走向竖井与隧道交接的位置。施工通道还没掘进多远,只有十几米长的初期支护段,钢拱架和喷射混凝土把通道撑住。通道尽头是掌子面,泥土和碎石堆在那里,没有继续开挖。
但在通道两侧,坑壁上能看到不同的土层。
陆深蹲下来,头灯照在通道侧壁上。
从底板往上,最下面一层是灰黄色的粉质黏土,稍密,含水量高。往上大约一米五的位置,土层的颜色突然变了。
深褐色。发黑。
和塌陷坑里看到的一样。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黏土的细腻,是粗糙的、颗粒状的。混杂着混凝土碎块等硬块,还有钢筋头的金属触感。
填埋层。陆深站起来。和塌陷坑里的成分一致。混凝土碎块、钢筋头、工业废料。
陈铁柱把头灯凑近,光照在深褐色的断面上。混凝土碎块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碎块之间填着黑色的淤泥状物质。有几根锈蚀的钢筋从断面里伸出来。
厚度多少。
从断面看,至少两米。陆深用随身携带的钢钎往断面里捅了一下。钢钎进入填埋层大约三十厘米就碰到了硬物。他换了个位置又捅。这次进了五十厘米。
填埋物的密实度不均匀。他把钢钎拔出来。有的地方松散,有的地方压实了。这不是分层碾压的回填。是直接把东西推进去,上面盖一层土。
他拍了照片,用取样铲从断面不同位置凿下四份样本装进证物袋:上部松散碎块、中部黑色淤泥、下部混凝土碎块、填埋层与原状土交界面混合样。
带上去做全面分析,特别是有害物质检测,上次塌陷坑检出了高浓度工业溶剂。
陈铁柱把证物袋装进工具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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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深沿着施工通道继续往前走。通道在十二米处拐弯,向东偏了十五度。初期支护的钢拱架在这里终止,前面是未支护的裸土段。
他站在裸土段的起点,头灯照向前方。
通道的断面在这里发生了变化。
施工通道是马蹄形的,宽四米高三米,标准地铁断面。但前方五米的位置断面突然收窄,宽度不到两米,高度降到一米八左右,形状从马蹄形变成了矩形。
这不是地铁施工挖的。
陆深走过去,弯腰看收窄处的壁面。
混凝土。
不是喷射混凝土,地铁施工用的喷射混凝土表面粗糙,有回弹料的颗粒感。面前的混凝土壁面光滑得多,有明显的模板印痕。是浇筑的。有人在这里浇了一段混凝土通道。
铁柱。过来。
陈铁柱弯腰钻过来。头灯照在混凝土壁面上。这不是我们挖的。
不是。陆深用手掌贴着壁面摸了一遍。混凝土表面温度比周围土层低,触感冰凉。模板印痕是木模板留下的,纹理清晰。
浇筑时间呢。
陆深蹲下来,用放大镜观察混凝土壁面的风化程度。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碳酸钙结晶,厚度不到一毫米。
十五到二十年。他说。和填埋层的风化壳时间一致。
他站起来,头灯照向通道深处。光线在十米左右的位置被黑暗吞没。通道的走向是西北方向,略微上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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