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的后门关上,样本袋在后座上摞成一摞。陈铁柱发动车子,空调暖风带着潮气吹出来,防护服上的水珠在座位上洇。
送秦漫雪。陆深把安全带扣上。加急。
陈铁柱点头,面包车拐出物流园区,上了创业路。下午五点的太阳斜在挡风玻璃上,光线把路面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陆深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把侧通道里的桶数和位置重新核对了一遍。十三个桶,七八袋废料,一个竖井。
路过创业路28号的时候,陆深让陈铁柱停了一下。工作室在二楼,他上楼拿了方远山的笔记本和那张CAD平面图。
铁梯上的泥还没干,侧通道的华辰化工桶码得整整齐齐,混凝土补丁的龄期不长。所有的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但需要秦漫雪的数据来验证。
许一鸣不在工作室,桌上的三维模型还亮着,0号点的红点一闪一闪。他把CAD图卷起来塞进背包,又拿了两个取样袋的标签纸,昨晚写的编号,0号点-通道内-1和2,字迹被汗浸得有点模糊。
下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创业路。围挡连着好几公里,塔吊的灯光在暮色里亮成一排。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从来没有想过,路面下面可能还藏着另一条路。
面包车继续往研究院开。陈铁柱在等红灯的时候把嘴里的烟拿出来看了一眼,滤嘴上全是牙印,烟丝从裂缝里露出来。他把烟揉烂扔进烟灰缸,摸出一根新的叼上,还是没点。
你说那十三个桶,他盯着前面的红灯。华辰十年前就炸了,桶怎么还在通道里?
有人没处理。陆深说。或者处理不了。化工废料要有资质才能转运,恒基固废2016年注销了,这批东西就成了烫手山芋。
所以往地下一塞,眼不见心不烦。
不只是塞。陆深看着窗外。侧通道的尽头还有一个竖井,盖板推开了一半。桶放在那里不是终点,是中转。
绿灯亮了。陈铁柱挂挡,面包车在创业路上加速,车窗外面的工地围挡往后退,和路边的法国梧桐树影交叠在一起。
研究院地下一层,秦漫雪的实验室灯光明亮。她把五个样本袋排在台面上,逐个打开。丁基手套从桶壁刮下来的黑色泥浆,编织袋里的黄褐色结晶,补丁的混凝土碎块,桶壁标识的照片。
华辰化工。她念出照片上的四个字。废有机溶剂和含重金属废物。
侧通道里的。陆深站在操作台对面。十三个桶,七八袋废料。通道主壁上有一块混凝土补丁,一米见方,龄期不长。我用锤子从补丁边缘敲了一块下来。
秦漫雪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拿起镊子,从样本袋里夹出一块黑色结壳放在载玻片上。华辰2015年爆炸,2016年注销。你确定桶上的标识是原厂的?
标识印在桶壁上,有批次编号。
她没再问,转身打开通风橱。化学废料样本先处理——黑色泥浆过滤,残渣装瓶密封。黄褐色结晶研碎过筛,称取零点五克放进消解罐。
混凝土补丁切成薄片,灌注环氧树脂,送X射线衍射仪和扫描电镜。
他翻开方远山的笔记本,找到手绘地图那一页。十七个坐标点沿着一条线排列,从鑫海广场往西,穿过创业路,一直延伸到城市的另一端。
第二个坐标点和物流园区的位置几乎重合。五年前方远山就知道那里有东西。
秦漫雪在仪器前面盯着屏幕,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的淡黄色在荧光灯下格外明显。
两个小时后,秦漫雪拿着一叠打印的数据走回来。
混凝土补丁。她把第一页推过来。抗压强度C30以上,骨料最大粒径二十毫米,级配良好。掺了粉煤灰和聚羧酸系高效减水剂,界面处理过,新旧混凝土粘结强度不低。
C30以上,标准配比。通道主体连钢筋都没有,补丁却用了正规配方。
搅拌站出的料,正规施工队干的活。秦漫雪说。
她翻到第二页。骨料的岩相特征,燧石含量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石英砂岩微量元素特征跟白马山采石场一致。我比对了恒基旗下三个项目的配比数据库——城北新城三期、锦绣花园二期、清江大桥引桥。三个项目的骨料特征都吻合。
混凝土碎块来自恒基的项目。陆深皱了一下眉,眉心挤出两道竖纹。和塌陷坑里一样。
一样。秦漫雪把第二页放下来。但补丁不是碎块。补丁是新浇的混凝土,用的是新骨料和新水泥,跟回填不是一回事。
陆深点头。回填用的是旧废料,补丁用的是新材料。有人在修补通道。
化学废料。秦漫雪拿出第三页。废有机溶剂的成分特征是二氯甲烷、三氯乙烯和甲苯的混合物,工业清洗和脱脂用的。含重金属废物里检出了铬、铅和镉。
来源?
华辰化工。她指着数据栏。成分特征和产品批次编号跟2015年爆炸前的最后一批产品档案完全吻合。
陆深靠在椅背上。两条线在同一年断掉了。但通道里的混凝土补丁不是2016年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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