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10。
陆深在早上八点拨通了孙伯安的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孙教授,昨天说的见面,我考虑好了。
好。你说个地方。
海城大学南门旁边的茶馆,十点。
我准时到。
陆深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陈铁柱已经坐在折叠椅上了,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铅笔夹在手指间。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右膝上不了楼,在茶馆里坐着不方便。我在身上放一支录音笔,回来之后把录音给你听。
陈铁柱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如果提出什么条件,不要当场答应。先听他说完,回来我们商量。
我知道。
陆深出门的时候带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答辩材料的复印件。如果孙伯安愿意谈,这些材料可以作为筹码摆在桌面上,让他看到陆深手里有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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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在海城大学南门外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陆深到的时候是九点五十,孙伯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人,头发全白,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面前放着一杯茶。他看到陆深进来,抬了一下手算是打招呼。
陆深走过去坐下。服务员过来点单,他要了一杯绿茶。
孙教授。
陆深老师。孙伯安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语速偏快,但控制得很稳。谢谢你愿意来。
你说想聊一些事情。我听着。
孙伯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五年前那次安居计划总验收的专家论证会,我签字的时候只看了结论。材料是恒基建设的人提前准备好的,数据表格几十页,厚厚一摞。
我当时觉得既然其他专家都看过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六个专家轮流签字,论证会开了不到两个小时,整个流程更像是在走一个程序。
你没有核对原始数据?
没有逐页核对。现在回头看,那个流程本身就有问题。时间那么紧,材料那么多,我们六个专家没有一个人提出质疑,全签了。
陆深没有说话。他在等孙伯安继续。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一个海城大学土木工程学院的退休教授,替恒基建设签了验收报告,又替德恒律所做了你的学位复核。同一个人两头盖章,怎么看都是恒基链条上的一环。
你确实是。
孙伯安苦笑了一下。你说得没错。但我想告诉你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事情。
他停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外。街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茶馆门口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五年前,验收论证会开之前,有一个人来找过我。
陆深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那个人叫方远山。
茶馆里很安静。隔壁桌的两个学生在小声讨论作业,服务员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陆深握着茶杯,感觉杯壁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
方远山找到我办公室,跟我说那些安居计划小区的混凝土强度数据有问题,让我在论证会上仔细看一遍原始数据再签字。他说他做过几个小区的检测,结果和设计值差距很大。
你怎么回应的?
我说我会看的。但方远山走了之后,恒基建设的人也来找了我。他们告诉我方远山是,数据是他自己测错了,让我不要受他影响。论证会那天,其他五个专家都已经签了字,我签了最后一个。
方远山找你的时候,你有没有把他的话带到论证会上?
孙伯安摇了摇头。没有。我当时觉得方远山可能是过于谨慎了。恒基的人给了我一个解释,我就信了。现在想想,那个决定可能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错的一件事。
陆深把茶杯放在桌上。方远山找你之后多久出的事?
不到一个月。
孙伯安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陆深看着他的眼睛,老人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可能是愧疚,也可能是害怕。
方远山出事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把他的话带到论证会上,如果我没有签那个字,后面这些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但我知道答案——就算我不签,恒基也会找别人签。那个流程本来就是设计好的,结论在开会之前就已经定了。
但你至少可以留下反对的记录。
是。我没有。这是我的问题。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消化这些信息。方远山在出事之前找过孙伯安,这说明导师在地下空间做标记的同时也在走地上的渠道,试图通过正式的验收流程阻止恒基的造假行为。
但孙伯安没有把方远山的警告带到论证会上。签字照常进行,验收顺利通过,方远山在正式渠道上的最后一次努力就这样落了空。
你今天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
孙伯安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我想说,方远山当年找我的时候提到过一个数据。他说某个小区的混凝土C3S含量偏低,和设计值偏差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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