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号码陌生,海城区的座机号。
陆工?海城区质监站,孙志远。方便过来一趟吗?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声音很客气,带着体制里常见的那种温和与分寸。陆深问什么事,孙志远说电话里讲不清楚,过来坐坐就好,地址他发过来。
质监站在住建局附属楼四层,楼梯间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闪着发白的光。走廊里铺着灰色地砖,墙上的宣传展板泛了黄,安全生产月的标语贴了至少两年,边角翘起来用透明胶粘过。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飘出茶叶的味道。
孙志远五十出头,头发稀疏,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外套,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到陆深进来,他笑着招了招手,示意他坐,然后用手指了指桌上那只紫砂杯,意思是自己倒水。
办公室不大,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年份标签,从2019到2024。桌上堆着几摞材料,最上面一份是红头文件,标题朝下扣着,旁边放着陆深带来的文件袋。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盆里的土看起来很久没浇过水。
孙志远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锡箔袋,捏了一撮茶叶放进杯里,倒了热水。茶叶闻起来有股炒米焙过的香味。他在陆深对面坐下来,把杯子搁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昨天交上去的排查建议书,我看了。
陆深等着他说下去。
孙志远端起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五所学校的数据我看到了,确实有问题。但你这个时候搞全市排查,影响面太大。
他搁下杯子,接着说:4.2级地震之后全市都在紧张,家长投诉不断,教育局和住建局都在处理信访。你这个建议交上去,涉及竣工验收备案的项目全部要重新过审,你想过没有?
他停了一下,等陆深接话。陆深没有开口。
孙志远身体往前倾了一些,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的意思是,已发现问题的学校分批次处理,先解决最严重的,不要一下子全拉进来。低调一点,对谁都好。你那个建议书里写的系统性排查,这四个字太重了。
陆深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五所学校的预制板配合比完全一致,指向同一个搅拌站。远超单个项目的施工质量问题,是系统性的隐患。分批次处理解决不了根源。
孙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陆工,你说的我理解。但系统性三个字写进报告里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海城这些年搞了多少安居项目,涉及多少开发商、多少施工方、多少验收环节,你一个系统性下去,整个链条都要翻一遍。
桌上的座机响了。孙志远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陆深只听到几个模糊的词——先不要。
不到一分钟,孙志远挂了电话,回到座位上,表情没有变化。
市教育局基建处。他们也知道了。
陆深没有说话。
他们的意思跟我一样——范围收窄到五所,逐所处理,够了。孙志远把紫砂杯推到桌子中间,杯底在桌面上划出一条浅浅的水痕。陆工,不是不让你查,是让你把范围收窄。五所学校,一所一所解决。不要做全市排查。
陆深听出来了。他们想让他把排查建议压下来,只处理个案,不做系统排查。五所学校的数据够写报告,但不够指向搅拌站,不够指向安居计划,不够指向那些在审批单上签字的人。
他站起身。
数据都在报告里。每一组都有出处,检测方法标得清清楚楚。孙站长觉得有问题,可以派人对检测数据做复核。
孙志远没有站起来。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隔着杯沿看着陆深。
你是不是一定要做全市排查?
数据摆在那里。
孙志远放下杯子,脸上的笑收了。你知道安居计划是谁牵头的吗?
陆深当然知道。安居计划是海城近十年最大的保障房项目,2012年立项,城东城南城北三个片区,126栋住宅楼。时任分管副市长,赵德明。
赵德明2019年调去了省里,但他留下的关系网还在。恒基建设、韩志平、孙伯安,这些人不是因为他走了就安全了,恰恰相反,他走了之后这些人反而更紧张,因为每一个旧账都可能被翻出来。孙志远今天这通电话,说明有人已经开始紧张了。
陆深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没有动。
他没有接话。
孙志远绕过桌子走到陆深面前,声音放低了一些,语速比刚才慢了一倍。你回去想想。这件事涉及的面有多广,你想清楚。不是我不帮你,是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
陆深拿起桌上的牛皮纸文件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志远在身后说了最后一句,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温和。有人打过招呼了,别把事做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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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质监站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强,他眯了一下眼,三月底的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工地上扬尘的水泥味。一楼门厅的公告栏上贴着今年的安全生产先进个人名单,照片排了两排,最下面一行盖着住建局的红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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