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版系统的光标停在没改完的版面上,已经半个小时没动了。苏晚晴正要点保存,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铁柱发来一张照片。客户联系表的第二页,第一页的订书钉还留在原处,第二页被拆下来又装回去,纸角折了一下。编辑部三楼只剩她这一盏灯。她把照片放到最大,右上角那道压痕还是看不清。
翻拍的时候压出来的痕。十一个客户的联系方式和地址,白天锁在铁皮柜最底层,现在已经在不知道哪个人的手机里了。她盯着那道痕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落下去。
听筒里陈铁柱刚才的话还压在她耳朵里。三天前税务局稽查科进了深固工作室,举报虚开检测费用发票,业务停摆,账册翻了三天,初步结论是未发现违规。编辑部的群里前两天有人提过一句,说深固关了门,她当时只当是同行之间的闲话。
陆深让他打的这个电话。账查不出东西,东西却叫他们拿走了,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她把排版系统最小化,点开自己的素材文件夹,找了一遍,点了一个空文档。录音笔就在键盘旁边,她看了一眼,没按。
她先查海城市税务局稽查科的公开记录。最近三个月的行政处罚公示里,没有一家建筑工程类企业。官网能翻到的举报受理排期,十二起案子,从受理到进场,平均四十七个工作日。
一家年营收不到三百万的结构鉴定工作室,在这种排序里垫底,正常走流程,受理到进场至少要两个月。深固这一件,从举报到进场,一天。
她把稽查科那十二起案子的受理日期连同举报类型一条一条抄进笔记本,虚开发票的举报排在最末一位,三年里只有一起,最后查无实据。
她把审计进场的日期和排查报告的提交期限并排抄在同一张便签上,两个日期挨在一起,中间几乎不留余地。审计三天,报告一天交不出去,期限就得往后挪一天。
合同她手里有。住建局和深固签的排查服务合同,金额、付款节点、发票信息,水军那阵子她逐笔核过,每一笔都对得上,虚开没有空间。纳税记录也查了,两年,全部正常申报。
她又看了一遍举报内容。虚开检测费用发票。深固的检测费只有一笔来源,住建局排查合同的对公转账,连第二家付款单位都没有,虚开的发票开给谁。
她打了住建局宣传口的电话,想听一句官方的说法。电话转了三次,最后那个人说,相关情况以官方通报为准,就挂了。
她给税务局一个相熟的科员发了条消息,只问稽查科最近接没接大案子。对方回了一个字,没。没接大案子,却用最快速度给这么个小工作室派了三个人的审计组。
电话打到韩主编家里的时候,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
快说。
深固被审计了三天,今天刚收场。举报虚开发票,查下来未发现违规。但举报到进场只隔了一天,正常排期要两个月。
还有呢。
审计第二天来了个技术支持,不看账,翻的是十七所学校的检测报告存档。走的时候,客户名单少了一页。
电话里静了两秒。你想怎么写。
只问程序。谁举报的,多快立的案,这么个小工作室,为什么值得三个人查三天。
韩主编说。我让夜班等你的稿子,明早头版。
上面要是问起来。
我挡。他停了一下。税务局那边也不会高兴。稿子发出去,你做好挨骂的准备。
盯着网上的动静,有转载马上告诉我。
标题她敲了又删,最后定下来的一行字是:《谁在阻止校舍安全排查?》
文章的主体她没碰审计结论。未发现违规,五个字,她原样放进了第二段,一个字没改。她写的是程序,是时间,是三个穿制服的人在一间小工作室里坐满三天,翻完账册翻发票,翻完发票翻检测报告。
数据摆了三组。深固两年的纳税记录,每一笔收入都对应着合同和发票。住建局的付款凭证,金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稽查科的排期数据,十二起举报案,平均四十七个工作日,这一件,一天。
最后一段只有三行。十七所学校的排查报告因为这次审计推迟提交,那些校舍里,每天还有几千个学生在上课。谁在阻止这份报告交出去,谁就在替那些不安全校舍里的人争取时间。
写完这一段,她把陈铁柱发来的那张照片从文件夹里拖出来,看了十几秒,又拖进一个叫的文件夹里。
她把电子版又过了一遍,改了两处标点,保存。靠回椅背的时候,脖子僵得咔响了一声。
稿子发排的时候,窗外的天还黑着。样张从印厂传回来,她盯着屏幕校完最后一遍,起身去茶水间倒了杯水,纸杯接满热水,杯壁软了一下。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老化了,每隔一阵嗡一声。
城东都市报头版,标题占了四行,配的照片是深固工作室的门,门牌号拍得很清楚。
报纸送到编辑部的时候,墨香味还没散。她把头版摊在桌上,字比她预想的大了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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