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漫雪那天晚上从土木楼出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许一鸣还在办公室里对着屏幕,保温杯搁在手边,凉的,没有味道。她走过操场的时候路灯把跑道线照得发白,一条一条延伸到黑暗里。
回到宿舍她在黑暗中躺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一个数字:一百毫米。不是施工误差,不是测量偏差。有人故意把设计图上的柱子改小了一百毫米,让十七所学校从一开始就是脆的。
郑守仁七年前在茶馆里也看到了同一件事,那个时候她就隐隐觉得这不是简单的施工问题,而是有人在设计阶段就埋下了隐患。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跑道线还在眼前晃。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分,她拨了陆深的号码。
陆深在工作室里接的电话。窗外打桩机已经开始响了,四秒一次,闷闷的,从远处传进来。他听完秦漫雪说的每一个字,没有打断。
柱截面从六百改到五百。秦漫雪把许一鸣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十七根柱子全部少了同样的一百毫米。设计图纸在施工之前就被改过了。审查环节如果有人认真核对过,十年前就该被发现。
许一鸣也这么认为?
他也这么认为。和郑守仁七年前在茶馆里说的一模一样。两个不同的人,两个不同的场合,看到了同一件事。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打桩机的闷响传进来,一下,两下。
他需要多久出意见书?
两天,签名盖章,建设路小学他要单独写一份报告。
设计环节被篡改。陆深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对,设计环节被篡改,这已经不是质量事故了。陆深说知道了,让他尽快出意见书。
电话挂断,帆布包放在桌角,里面锁着台账和十九份审批单。七年前郑守仁在茶馆里看到了柱截面从六百变成五百,七年后许一鸣在理工大学用不同的方法得到了同样的结论,两条独立的线指向同一个事实——这不是巧合。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白开。凉了,没有味道。和方远山一样,他只喝白开水,不加茶叶。这个习惯保持了十年。
手机又响了,是市政府办公室的电话,通知他上午十点到市政府主楼六楼第二会议室,省住建厅和省纪委要联合约谈关于安居计划排查的事。
陆深放下杯子,拿起帆布包出了门。陈铁柱的面包车已经停在路边,引擎没熄。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说了句去市政府。十五分钟后停在了市政府大院门口。
旋转门推开来的时候冷气裹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到脸上。地面是花岗岩的,磨得很亮,脚踩上去的反光刺了一下眼。签到簿上签了名,前台递回来一张访客卡,说五楼组织部出电梯左转。
五楼的组织部办公室门关着,等了几分钟,又被指到六楼。前台换了一个人,打了个电话,说了句张副书记在等。
到了六楼走廊里一个人没有。消毒水的气味比楼下淡了一些,墙上一幅海城全景照片边角已经泛黄了。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从走廊尽头迎过来,领他进了第二间会议室。
窗帘半掩,长条会议桌,六把椅子,桌上摆着矿泉水和纸杯。桌对面坐着两个人。
靠里面那位五十多岁,平头,深灰色夹克,胸口别着一枚党徽,坐得很直。另一位四十来岁,金丝眼镜,浅蓝色衬衫,面前的文件夹打开着。
陆深同志,请坐。年轻人拉开椅子。这位是市纪委的张培文副书记。
副书记点了一下头。坐,不用拘束。
陆深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按着桌沿。天花板是石膏板吊顶,两块板子的边角泛着黄,渗过水。
右手边的茶杯里茶水颜色很深,大概是浓茶。
陆深同志,我们等你过来已经等了很久了。他开口了,语气平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提纲。这次约谈是省住建厅的要求。省厅已经注意到安居计划校舍排查中反映的一些系统性问题。
斜对面的金丝眼镜男人推了推眼镜做了自我介绍,说他是何建文,省住建厅工程质量安全监管处的。
两周前我们收到一份安全评估报告,十七所学校的检测数据都有,三项分析全做了。数据详细,方法规范。省厅的态度是需要组织独立专家组做一次全面而细致的复核验证,毕竟涉及的是十七所学校,一万多名学生。
陆深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温的,碱味很重。这就是秦漫雪给许一鸣的那批数据。许一鸣的独立意见书还没出,数据已经通过另一条渠道到了省厅。
是通过哪条渠道?这些疑问他没有问出来,问出来也没有用。
我愿意配合。他放下纸杯。调查工作需要我提供什么,我全力配合。
张培文放下茶杯。我们很高兴你这么说。他的语气仍然温和,但眼神没有离开过陆深的脸。但有一个要求——在调查期间,不要通过媒体发布任何未经确认的信息。
陆深的手指在桌下收紧,又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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