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正待在塔内空间,手里摩挲着那把生锈的长柄锄头。
脚下的黑土肥沃湿润,一眼望去足有一亩大小,总不能一直这么空着。
他正琢磨着这把锄头能不能用来开垦灵田,又该从哪里弄来第一批种子,外界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嘈杂声。
杂乱而沉重的脚步由远及近,直奔他居住的破屋而来。
陈平安心头猛地一跳,意识瞬间退出塔内空间,回归现实中的躯壳。
眼前灰蒙蒙的天地迅速破碎,漏风的茅草屋顶重新映入眼帘。
他甚至来不及仔细思考,便手脚并用地缩进那床破旧发硬的被子里,身体紧紧蜷缩起来。
脑袋“咚”的一声磕在床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却又不敢发出太清晰的声音,只能故意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砰!”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朽木断裂的声音骤然响起,几块木屑甚至飞进了屋内。
陈平安的身体几乎先于思维做出反应,本能地往墙角缩去,肩膀轻轻颤抖,牙关也在不受控制地磕碰。
这并非完全是伪装。
十六年来,这具身体挨过太多毒打。
每当陈安的脚步靠近,那些残留在骨子里的恐惧便会被重新唤醒。
即便如今三魂七魄已经圆满,身体依旧保留着对这个人的本能畏惧。
“傻子,滚出来!”
陈安站在门口,逆着外面的阳光,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平日里惯会逢迎的旁系子弟,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往屋里张望,眼中满是看热闹的戏谑。
“族长叫你去前厅,有贵客等着。”
陈安向前走了几步,看见陈平安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的模样,脸上的鄙夷更浓。
“还是这副没用的德性。”
“快点起来,别让贵客等急了。要是坏了族长的大事,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旁边几名少年顿时哄笑起来。
“安哥,你跟一个傻子说这些,他听得懂吗?”
“说不定待会儿见了贵客,直接吓得尿裤子。”
“别说了,族长交代过,不许在贵客面前胡闹。”
陈平安埋在膝盖间的脸上,双眼却逐渐恢复了冷静。
贵客?
能让陈家族长亲自等候,还特意派陈安过来叫他的人,身份必然不低。
原身残缺的记忆深处,恰好有这样一段往事。
他的父亲陈远山年轻时,曾经与临安城苏家家主交好。
两家关系最亲近的时候,为尚在襁褓中的他和苏家女儿苏棠定下过一桩婚事。
后来父亲失踪,母亲病逝,他又被人认定是个天生痴傻的废人,这桩婚事便再也无人提起。
反倒是苏棠在数年前被测出资质不俗,拜入青云宗,从此一飞冲天。
如今突然有贵客登门,还特意点名让他过去,目的已经不难猜了。
陈平安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异常。
他慢慢掀开破被,从床上爬下来,动作刻意显得迟缓而笨拙。
一个旁系子弟等得不耐烦,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陈平安顺势踉跄着向前扑去,差点一头栽倒在门槛上,引得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他低垂着脑袋,让凌乱枯黄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嘴里不时发出几声没有意义的含混嘟囔,顺从地跟在众人身后。
一行人穿过陈家有些破败的院落。
陈安走在最前面,昂首挺胸,几个旁系子弟则将陈平安夹在中间,时不时故意推搡他一下。
“走快点!”
“傻子就是傻子,连路都不会走。”
陈平安始终盯着地面,身体随着推搡左右摇晃,像一具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可藏在乱发后面的双眼,却将沿途的环境尽数收入眼底。
月亮门、柴房、东厢房、通往厨房的小道,以及几处能够藏人的角落,都被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如今的他还没有半点修为。
如果发生意外,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或许便是他活命的机会。
片刻之后,他被人从后面狠狠推了一下,踉跄着跨过前厅门槛。
厅堂里,陈家的核心人物几乎已经全部到齐。
族长陈远桥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缓缓盘着两颗核桃,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
二伯陈远林坐在下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堆满了谄媚讨好的笑容。
在他们对面的客位上,则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位是身穿锦缎的中年妇人。
另一位则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
少女身穿一袭淡青色长裙,衣裙上没有多少繁复华丽的花纹,乌黑长发也只是用一根玉簪简单束起。
可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周身便自然散发出一股与凡俗之人截然不同的清冷气质。
陈平安被推入厅堂后,故意让脚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整个人摔倒。
他茫然地抬起头,目光呆滞地扫过众人,随即像是被厅内的阵势吓到一般,迅速缩起脖子,双手局促地揉搓着破旧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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