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废弃暗渠后,陈平安和刘婆子没有立刻停下来休息。
临安城高大的城墙依旧矗立在身后,城头零星燃烧的火把如同夜色中的一双双眼睛,随时可能发现他们的踪迹。
陈安等人虽然暂时被辣椒灰和三条岔路迷惑,但这种手段拖延不了多久。
等他们搜遍附近巷道,迟早能够找到废弃暗渠的入口。
到时候,陈家只要派出骑马的族人沿着官道和周边村镇搜索,两人仍然可能被追上。
“先离开这里。”
陈平安接过刘婆子手中的短铁钩,又将那个灰布包袱背在自己身上,压低声音说道:“不能走官道,也不能直接去附近的村子。陈家的人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有没有陌生人投宿。”
刘婆子用力点了点头。
经过刚才在暗渠中的艰难爬行,她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湿冷的淤泥,膝盖和手掌更是被碎石磨出了数道伤口。
可她没有叫苦,只是咬着牙跟在陈平安身后,借着半人高的芦苇遮挡身形,一点点向远离官道的荒野走去。
两人沿着护城沟行出数里,又故意绕进一片乱石林。
陈平安在一些容易留下脚印的泥地上,专门踩着裸露的石块前进。
遇到无法避开的松软土壤,他便折下一截带着树叶的枝条,将两人留下的明显脚印简单扫乱。
这种手段骗不过真正擅长追踪的修士,却足以给陈安那种只知道仗着修为欺负人的家族子弟制造一些麻烦。
夜色越来越深。
荒野里不时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吼。
刘婆子的脚步渐渐变得踉跄,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陈平安自己的情况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灵泉虽然治愈了他大半暗伤,却无法在短短几天里完全弥补十六年的身体亏空。先是在陈家院子里亡命逃窜,又爬过潮湿狭窄的暗渠,如今再连续赶路,他的双腿已经酸胀得近乎失去知觉。
可两人谁也没有提出休息。
此时距离临安城还太近。
只要被陈家人追上,他们今晚所做的一切便全都失去了意义。
一直走到东方天际泛起一抹灰白,陈平安才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前停下。
这座山神庙距离官道足有数里,庙顶已经塌陷大半,里面长满了齐膝深的荒草,看上去至少有十几年无人祭拜。
陈平安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在周围仔细转了一圈。
他先检查了附近是否有新鲜脚印,又用短铁钩拨开荒草,确认里面没有毒蛇和野兽,这才带着刘婆子躲进残破的神像后方。
“婆婆,先休息一会儿。”
陈平安放下包袱,从里面取出两块已经有些发硬的炊饼,又递过去一个小水囊。
刘婆子接过水囊喝了几口,随后看着陈平安那张依旧稚嫩的脸,眼神复杂地问道:“平安,你的脑子……真的彻底好了吗?”
刚才逃命的时候,她根本没有时间细想。
如今暂时脱离危险,回忆起陈平安一路上的表现,她心中的震惊才真正涌了上来。
眼前这个少年说话清楚,行事沉稳,不仅提前猜到了陈远林父子的打算,还能在逃亡途中冷静地辨认方向、掩盖踪迹。
哪里还有半点过去那种痴傻呆愣的模样?
陈平安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已经好了。”
“这些年我的脑子一直浑浑噩噩,很多事情虽然看得见、听得见,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前些日子从昏睡中醒来后,脑子忽然变得清醒了。过去发生的事情,我也全都记了起来。”
他没有提起蓝星,更不可能透露九重小塔。
即便刘婆子是这个世界上目前最值得他信任的人,他也不会将这种足以招来灭顶之灾的秘密告诉任何人。
不是他怀疑刘婆子。
而是有些秘密只要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泄露的风险。
刘婆子却没有怀疑他的解释。
她呆呆地看了陈平安许久,眼圈逐渐泛红,随后双手合十,对着残破的山神像连连拜了几下。
“老天有眼……”
“你娘临死以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要是知道你已经清醒过来,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说到这里,刘婆子终于忍不住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眼泪。
陈平安没有出声安慰,只是坐在旁边,静静等她平复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刘婆子才重新抬起头。
“平安,苏家小姐给你的那些东西……”
“已经被我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了。”
陈平安没有透露具体数量,更没有将灵石取出来。
“只要我不主动拿出来,陈家就算把咱们抓回去,也搜不到那些东西。”
刘婆子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追问陈平安究竟把东西藏在了什么地方,只是反复叮嘱道:“藏好就行。那种宝贝会招来杀身之祸,千万不能随便让别人知道。”
“我明白。”
陈平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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