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脚印停在主卧门口。
最后一只右脚踩得很完整。五根脚趾,前掌,脚弓,脚跟。长度大约二十五厘米,比陈渡的脚小一号。
再往前,地板是干的。
卧室门一直开着。灯没关,床上没人。床头柜上的水杯在原位,杯口朝上,里面还有半杯凉水。
陈渡站在客厅,没有立刻跟进去。
他先看窗。
落地窗关着,月牙锁扣到底。厨房窗户也是关的。卫生间那扇窄窗有防盗网,灰尘没有擦动。门框上的头发、透明胶和面粉都说明大门没被打开。
除非进来的人没有经过门。
或者,它经过门时,门没有认为自己被打开。
陈渡把菜刀拿起来。
不是因为刀有用。
手里握着一样重量固定的东西,能让他更准确地判断自己的手抖到什么程度。现在刀尖很稳,只在呼吸末端轻轻偏了一毫米。
他贴着客厅右侧墙面往前,先检查次卧,再检查卫生间,最后进入主卧。
床下空着。衣柜里只有刚挂进去的几件衣服。窗帘后没有人。天花板裂纹停在早上的胶带标记处,没再往下长。
所有地方都正常。
陈渡回到门口,蹲下看那枚湿脚印。
水还没干透。
他用棉签蘸了一点,放到鼻下。没有漂白水味,没有泥腥,也没有汗味。就是普通的水。棉签头湿润,温度比地砖略高。
他从厨房拿了只干净玻璃杯,沿脚印边缘刮下几滴。水太少,只在杯底聚成一层薄亮。
再回到玄关时,前面的脚印已经开始消失。
不是蒸发。
地砖上的水迹从边缘往中心收缩,像被什么东西重新吸了回去。第一对脚印先淡,接着是第二对。不到一分钟,客厅只剩主卧门口那只右脚。
陈渡拿手机拍照。
屏幕里没有脚印。
地砖是干净的。
他把镜头移开,肉眼仍能看见那只湿脚。再对准,屏幕里仍然没有。手机录像记录得到门外的声音,却记录不到屋内的痕迹。
这两种异常遵循的条件不一样。
陈渡把这句话写进本子。
写完最后一笔,主卧门口的脚印也消失了。
杯底那几滴水还在。
他在杯壁贴上胶带,标注时间,放进冰箱冷藏室最下层。橘子在上一层,塑料袋底部压着那张“401赠”的便签。
冰箱门合上时,楼上响了一颗弹珠。
只响一下。
像有人确认收到了什么。
这一夜陈渡没有再睡。
他坐在客厅,把房屋平面、门窗、脚印方向和时间顺序重新画了一遍。到凌晨三点,楼道安静。401没有开门,也没有女人咳嗽。四点二十,窗外第一辆清扫车经过。五点零三,鸟叫起来。
天亮以后,人会本能地高估安全。
光能照见家具边缘,照不见规则。
六点,陈渡检查冰箱。
玻璃杯还在。杯底空了。
胶带封口没破,杯壁是干的,水没有留下蒸发后的矿物痕迹。上一层的橘子塑料袋内侧反而多了几滴水,沿袋壁慢慢往下滑。
陈渡关上冰箱。
他给物业打了电话,问楼顶水箱和管道情况。接电话的是个没睡醒的男人,说7号楼早就改了市政直供,没有楼顶水箱。陈渡问天台钥匙,男人让他找门卫登记。
“你家漏水?”对方问。
“暂时没有。”
“那就是热胀冷缩。老房子都响。”
“弹珠也会热胀冷缩?”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小孩玩吧。”
“我住顶楼。”
男人打了个哈欠。
“那就是楼下传上去的。声音这东西串。”
每一种异常都有一个便宜解释。它们单独拿出来,都不值得让人相信一栋房子有问题。
陈渡道了声谢,挂断电话。
手机停在通讯录界面。张远的名字就在最上面。昨晚那句“你要是不想去,也跟我说一声”还没回复。
他把屏幕锁了。
上午八点,陈渡重新检查搬家物品。
不是因为丢了什么。
是因为客厅看起来比昨天下午挤。
六个箱子已经拆了四个。空纸箱被他压平,靠墙立着。剩下两个完整纸箱,一个装部队旧物,一个装冬衣,都在电视柜左侧。桌上是书、相框、弹匣和日记本。没有大型家具移动。
但从卧室出来时,他必须侧了一下身,才没碰到沙发旁边的纸箱。
陈渡停下来。
那里多了一个箱子。
纸箱四四方方,边长约五十厘米,摆在沙发与墙之间。棕色瓦楞纸,透明胶带十字封口。纸面干净,没有灰,也没有昨晚湿脚留下的水印。
它和搬家公司昨天送来的箱子一样。
连右下角被磕瘪的一小块都一样。
陈渡没有靠近。
他先站在原地数。
电视柜旁两个。书桌下一个装了一半的空箱。次卧两个已经拆开的。主卧墙边一个。
再加沙发旁边这个。
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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