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打开后,镜子里的灯灭了一盏。
不是医院走廊的灯。
是402客厅顶上的灯。
陈渡抬头时,灯管仍亮着,昏黄,边缘积着灰。可镜心里映出的客厅已经暗了一半,像有一层水从天花板漫下来,把光压到更低的位置。
他把镜心翻过去。
铜背冰凉。
掌心那道伤口被缺口硌住,疼痛沿着手腕往上爬。疼痛是真实的,沙发套的潮冷是真实的,茶几上反扣的手机也是真实的。可手机还在震。
一下。
一下。
间隔越来越慢。
陈渡伸手把手机拿起来。
消息仍停在对话框里。
明天九点,我去。
下面的小圆圈卡住了。
发送中。
两个字像一枚钉子,钉在屏幕下方。网络信号满格,时间继续走,电量还有一半。没有任何理由发不出去。
陈渡点了一下屏幕。
小圆圈转了半圈,又停住。
他退出对话框,重新点开。张远的头像没有变化,河堤照片仍歪着。可头像旁边多了一点红色,像照片里那条灰河岸被什么东西划开。
陈渡盯了两秒,后颈开始发冷。
他没有再点。
镜心在另一只手里轻轻震动。
不是来自外力,更像里面有一个很慢的心跳。每跳一次,左肩那片小区纹路就发热一次。陈渡把镜心放到茶几上,镜面朝下,震动仍沿着玻璃传到桌腿,发出极轻的嗡声。
房间里多了一种味道。
消毒水。
很淡。
混在旧楼潮味和纸箱灰尘里,不该出现,却越来越清楚。陈渡喉咙收紧。他想起镜中那条负一层走廊,想起标着自己名字的抽屉,想起抽屉被从里面顶开的缝。
他起身去开窗。
脚踩到地面时,膝盖软了一下。
眼前黑了一块,不大,正好挡住客厅门的位置。陈渡扶住沙发背,等那块黑退下去。退得很慢。它像水底的泥,不肯散,只在视野边缘晃。
茶几上的镜心翻了一下。
陈渡看见它动了。
没有风,没有人碰它。
椭圆镜心从镜面朝下,缓缓翻成镜面朝上。动作很慢,像一只贴着桌面的眼睛睁开。
镜中没有客厅。
只有水。
水下的陈渡站得更近。那双眼已经能聚焦,眼珠随现实中的陈渡移动。它抬起手,指尖贴住镜面内侧,黑水顺着指缝往下流,却流不到外面。
陈渡没有靠近。
他往后退半步,脚跟碰到纸箱。
镜中人的嘴动了。
没有声音。
陈渡看着唇形。
别照了。
三个字。
他没有立刻理解。
直到右眼前的黑块又扩大一点。
陈渡抬手捂住右眼,再松开。客厅左半边清楚,右半边像隔着一层湿玻璃。巢镜给他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也在拿走他本来能看的东西。
别照了。
这句话不是安慰。
更像命令。
陈渡抓起沙发上的毛巾,把镜心盖住。黑块没有继续扩大,右眼的模糊停在门框边缘。他站在原地,背后冷汗一点点浸透衣料。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下。
不轻不重。
“陈渡。”
女人的声音。
陈渡的手指收紧。
他听过这个声音。
不是完整地听过,而是在电话缝隙里、租赁合同背面的白噪里、楼道深处的水声里,都听过一点。声音很稳,像把每个字都放在提前量好的位置上。
“把门打开。”
陈渡没有应。
门外的人停了两秒。
“我知道你醒着。”女人说,“也知道你手里有镜子。现在不要再照自己。”
陈渡拿起手机。
信号满格。
他拨了110。
号码刚按出去,屏幕自动跳回张远的对话框。
发送中。
小圆圈卡住。
陈渡又试了一次。
仍然跳回去。
门外的女人像知道他在做什么。
“普通报警会被转到物业。物业会说你半夜精神状态不稳定,最后还是我们上来。”她的语气没有威胁,只是在陈述,“你可以浪费这几分钟。但张远浪费不起。”
张远。
陈渡看向门。
“他在哪?”
门外安静一瞬。
“城西仁和医院。”
消毒水味更重了。
陈渡的手按在门锁上,没有拧。
“你是谁?”
“程归。”
这个名字落下时,左肩的纹路像被指甲刮过。陈渡想起第二份合同背面那个姓程的白大褂女人,想起赵桂芬吞吞吐吐提到的观察补贴,想起镜中登记空间里没有家庭位置的那个人。
她不是住户。
也不是普通医生。
“你批准过这套房。”陈渡说。
门外没有否认。
“是。”
一个字。
很干净。
陈渡的拇指压在门锁上,压到指甲发白。
“你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它有风险。”程归说,“但闭合提前了。你不是按我们预计的方式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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