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恺把公交票扔进了垃圾桶。
陈渡赶到第一考场时,纸条已经被咖啡浸透。四年前冬至的日期还在,市肿瘤医院那一站模糊成灰色水团。周恺坐在序列第九的座位上,正接受校园电视台采访。
“我能取得今天的成绩,离不开老师和同学的认可。”
语气、停顿和微笑都与优秀学生范本一致。
记者问他最难忘的一次经历。
“带领团队完成志愿服务。”
问最重要的人。
“所有支持我的集体成员。”
问有没有只想留给自己的事。
“优秀的人不需要隐瞒。”
每回答一项,序列便前移。
第七。
第五。
第三。
周恺的姓名越来越亮,脸却越来越像毕业合影里那些学生。嘴角固定在同一高度,眼睛每隔四秒眨一次。记者临时换问题,他仍能把答案绕回荣誉、团队和认可。
陈渡把湿公交票放到他面前。
“为什么夹在表带里四年?”
周恺只看一眼。
“参加医院志愿服务的纪念。”
“校内记录没有那天的志愿活动。”
“个人志愿也属于服务。”
“你母亲当时住院。”
周恺的笑没有变。
“照顾家人是每个人应尽的责任。”
答案正确、体面,也适合传播。
没有回答他为什么把一张普通车票藏在皮肤与表带之间。
现实组已经调到医院旧记录。那天周恺母亲接受第三次化疗。病区监控保存期有限,只有收费窗口留下一段低清画面。晚上九点二十,十七岁的周恺抱着保温桶跑进大厅,校服外套没拉拉链,左手一直捂着腕表。
他错过了同一时间举行的奖学金面试。
次日补交说明写急性肠胃炎。
母亲病历对外保密,同学和老师都不知道他去了医院。公交票证明时间和路线,监控证明他到场。为何撒谎、为何留票,只有当时的周恺知道。
现实调查员征得家属同意后接通电话。
周恺母亲正在厨房。视频背景有抽油烟机低鸣,案板上放着切到一半的冬瓜。她先出示身份材料,又拿出一只掉漆保温桶。桶盖内侧刻着周恺小时候写歪的周字,与医院监控里抱着的东西形状一致。
“那天他带了冬瓜排骨汤。”女人说,“咸得喝不下,我还是喝完了。”
周恺看着屏幕,没有反应。
“你为什么没告诉学校?”陈渡问家属。
“他不让我说。他说奖学金面试缺席会被人觉得不可靠。”
“车票为什么留着?”
“不知道。他没跟我讲。”
母亲没有因儿子失忆便替车票制造意义。
她只补充一项可核事实。那天晚上病房熄灯后,周恺在走廊坐了很久,回学校前把腕表摘下来又戴上。她看见他把一张纸塞进表带,不知道写没写字。
“妈。”周恺终于开口。
女人凑近屏幕。
“你怎么瘦了?”
“我连续三年没有缺席重要活动。”
“我知道你去了医院。”
“照顾家人是应尽责任,不算缺席。”
“我没问这个。”
“我的履历没有缺席记录。”
周恺每句话都对。
也没有一句在回应母亲。
女人喊了他小时候的小名。周恺能确认那是自己,却不记得最后一次被这样叫是什么时候。他看见保温桶,第一反应是食堂志愿活动用品。
母亲沉默下来。
“他还在吗?”她问陈渡。
陈渡看向面前有体温、有呼吸的年轻人。
“身体在。公开资料能回答。私人情景正在缺失。”
他没有为了安慰说还完整,也没有当着周恺说人已经不在。
“能让我去接他吗?”
现实组已经派人前往家属位置与校园外围,路线仍可能被城西大学覆盖。陈渡把可行安排说清,不承诺何时见到。
周恺拒绝。
“考试期间离校会影响集体评价。”
母亲把保温桶放到镜头前。
“这个你也不要了?”
周恺的右手抬起半寸。
心率从七十四升到八十八,指尖温度下降。身体认出了某种压力,嘴里仍说:“旧物没有保留价值。”
急救员记录反应。
它不能证明车票意义,却证明标准回答没有覆盖全部身体痕迹。还有东西在底下,只是周恺已经无法用自己的话抵达。
电话没有被校园强行切断。
是周恺主动按了结束。
他把公共评价放在母亲之前。也可能那已经不是选择,只是他唯一剩下的答案。
“你错过过一次面试。”陈渡说。
“不可能。我连续三年没有缺席重要活动。”
学校档案支持后一句。
面试签到表也多出了周恺签名。墨迹很新,从纸背渗出,笔迹取自他公开文件。校园正用完整履历修补那次不够优秀的缺席。
陈渡让物证员展示原始扫描哈希。前一天存档的签到表没有周恺,云端写入时间也晚于面试四年。证据能证明新增,周恺却不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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