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没有回复短信。
同一只手刚刚捏过床栏、面罩和水瓶。现在握着手机,虎口仍湿,屏幕边缘在掌心留下一道凉痕。
号码是真的。
旧通话记录也是真的。
这两项只能证明约定当天有人用过它,不能证明此刻发短信的人仍是张远。水下陈渡已经能拼接林贺的声音。照着通讯录拼出两句话,比在规则水里形成一张脸容易得多。
陈渡把手机放到床桌中央,没有点开对方头像。
“先不回。”他说。
归航处通信员接入只读镜像,记录短信抵达的基站、协议时间和设备标识。医院护士另取一部没有存过张远号码的工作机,从城西仁和医院官网查到总机,再通过总机转接当天的心理门诊。
两个渠道分开。
任何一边都不使用陈渡手机里的联系人信息。
总机转了三次。最后接电话的是夜间留观区护士。她不肯透露患者姓名,只确认今天有一名二十四岁男性携退役军人互助项目转诊单到院,主动要求恢复原定今天上午、尚未完成的第一次创伤评估。
“家属栏没填。”护士说,“陪同人那一栏写了一个姓陈的朋友,后面打了问号。”
通信员按静音。
这条信息没有进入公开简报,也没出现在张远刚才两条短信里。它增加了真人可能性,仍不足以排除规则沿旧约定生成一个相符场景。
陈渡盯着屏幕。
第三条短信迟迟没来。
张远没有发“你为什么不理我”,也没有把约定当天那次失联写成长篇控诉。过了两分钟,他只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双鞋。
黑色运动鞋,左脚鞋带在第二个孔位断过,接头打得很丑,外面缠一圈红色医用胶带。
夜诊里,陈渡从药房退货箱上撕过同样的红胶带,替张远固定断掉的鞋带。那段经过没有留在现实手机,也没有被医院调查报告写明。归航处只知道张远获救时左脚鞋带存在断裂和重新连接,具体结法一直没有公开。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这个够不够,陈副组长?”
称呼带着火气。
林贺很少这样叫他。张远会。
陈渡仍没有直接回拨。他让通信员把验证问题发给仁和医院护士,由护士当面转述,不经过这个号码。
问题是:“那天你为什么不肯换鞋?”
四分钟后,仁和总机回电。
护士照原话念:“他说,因为另一只鞋里藏着半根能开四楼药房门的鞋带。还说你要是连这个都忘了,就别把他再当成证明你脑子没坏的证据。”
床头监护仪响了一下。
心率从八十八升到一百零一。没有心律失常。左颈四道红线在敷料下发痒,压力贴没有检测到开合。
陈渡伸手拿回手机。
没有人替他说这通电话安全。医生把面罩和吸氧装置留在伸手可及的位置,通信员保持录音,心理人员坐在门边,不靠近。
他回拨。
第一声就接通了。
那边没有说话。
先传来塑料椅受力时的轻响,随后是很浅的呼吸。吸气短,呼气被故意拖长。张远在校园里维持存在值时,总爱用说话填掉停顿;现实里的他一紧张,反而会把嘴闭得很死。
“张远。”陈渡说。
“嗯。”
声音比副本里哑。
“你在哪?”
“仁和医院,心理门诊留观区。窗户外面是停车棚,棚顶有一只死麻雀,护士刚拿纸箱盖住。”
通信员在另一块屏幕上向医院核实。夜班护士走到窗边,确认停车棚、纸箱和麻雀都存在。她没有把结果告诉张远。
“你呢?”张远问。
“医院。”
“哪家?”
陈渡看向床尾。医院名称被归航处临时标识遮住,防止规则获得更多现实坐标。他报的是当前可验证而不涉及地点的事实。
“单人观察室。左边有一台床旁超声。窗外刚停一辆供水车。肺里没有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又下水了?”
不是“你通关了吗”,也不是“你拿到什么”。
张远问的是最普通的一件事。
陈渡喉结动了一下。
“下了。”
“这回谁把你弄上来的?”
“安全绳。方启。岸外卷扬。”
“林贺呢?”
“水做了很多个。”陈渡说,“都不是他。”
张远没有说“我理解”。他在夜诊和回声校园里见过由关系拼出来的人,知道那种东西看起来越对,越不适合用一句理解盖过去。
电话里响起自动售货机掉瓶子的闷响。
“我也出来了。”他说。
陈渡手指收紧。
“从哪一层?”
“我不知道。”
张远回答得很快。
“最后记得宿舍灯灭了。苏小曼在撕榜,程归让所有人别报名字。再睁眼,我躺在互助中心休息室地上。墙上钟只走了十几秒,我手腕多了固定带压痕,左鞋就是照片里那样。”
“你记得夜诊以后的一小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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