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被乐园带走的人不在园内。
邵明坐在北门外的移动监测车里,离售票窗一百一十七米。他负责控制机械臂转动反射镜,整个过程没有下车,也没有直接看镜子。
第三轮测试开始时,他的右手还握着操纵杆。
屏幕里,蓝制服工作人员抬起头。帽檐下第一次露出下半张脸。邵明说“清晰度够了”,让同事固定镜面角度,自己按下录像标记。
然后他不动了。
眼睛睁着,呼吸正常,手指仍压在操纵杆红色按钮上。旁边技术员叫他,拍肩,检查瞳孔,他都没有反应。监护贴显示心率九十四,脑电不是昏迷,也不是癫痫。
屏幕中的售票窗却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灰色监测服,胸前挂邵明的证件。他背对镜头,站在蓝制服工作人员面前,双手保持握操纵杆的姿势。工作人员把一本登记册推过去,他没有翻,只一遍遍用右拇指向下按。
像还在按那个并不存在的红色按钮。
现场立即撤掉反射镜。
屏幕变黑。
邵明没有醒。
重新把镜子放回原角度,他仍在售票窗里,只是胸前多了一条白色纸带。纸带上印着“无票游客”。
归航处用黑布、磨砂涂层和吸光板封住北门可见反射面。售票窗画面消失,邵明脑电却开始出现持续下降。医生估算,若下降速度不变,他会在四十分钟内失去维持自主呼吸所需的皮层活动。
“封锁不能把已经发生的牵引退回去。”程归说。
她仍通过文字加入现场。
证物柜里的半张票完成打孔后,温度从室温缓慢升高。二十二度,二十五度,二十九度。到三十度时,陈渡左颈四道红线同时产生轻微负压,像有一口水正从很远的地方经过。
医生立刻把票移远。
负压减弱。
它没有升到三十四度,也没有打开鳃,却建立了票与第五道入口之间的方向关系。
乐园不是等待陈渡发现。
它已经检票,并拿走一个不知情观察者,迫使外部作出选择。
归航处提出三种方案。
第一,继续完全遮蔽,使用药物维持邵明身体,等待异常自行衰减。没有证据证明会衰减。
第二,物理拆除售票窗。无人机械可以完成,但先前切割一块反射玻璃时,切下来的每一片都保留完整售票窗倒影,入口数量由一处变成十七处。拆除已被暂停。
第三,让票面登记的陈渡进入,寻找无票游客返回条件。
第三项风险最高,也最符合规则主动准备的方向。
在决定前,现场做了两次无人替代测试。
第一次把一具与陈渡等高等重的哑光假人系上安全绳,胸前放票的高精度复制件。假人进入镜面不到半臂,复制票就起火,火焰只烧掉照片位置,假人没有被接收。
第二次由机械臂夹持真正半票,不携带任何人。票能越过镜膜,机械臂却始终留在现实。售票窗工作人员接过票后,在登记册“入园人”一栏盖了“缺席”章,又把票退回。材料没有被消耗。
规则需要的不是票本身。
是票面身份与一个具有连续意识的持票人同时出现。
归航处讨论是否让另一名志愿者持陈渡证件进入。伦理负责人直接否决。邵明已经因无票观察被错误登记,再让不知会承担何种身份的人试错,只是把风险从陈渡转给更不了解规则的人。
“唯一持票者”不是英雄资格。
是目前无法绕开的身份条件。
这一结论让第三方案具备可执行性,也让它更危险。乐园已经证明会利用陈渡童年经历,持票进入可能不是救援通道,而是完成某个旧登记。
陈渡没有立即选。
他先要求看邵明资料。
邵明三十一岁,归航处影像设备外包工程师,入职七个月。妻子在外地进修,女儿每天由他接送上下学;今天早晨的送学还没安排。车里有一盒没拆封的晕车贴,不是给自己,是答应周末带女儿坐长途车去看母亲。
他本人怕旋转设施。
入职健康问卷里写着,小时候从公园转椅摔过,看到持续旋转画面会恶心。他申请负责镜面机械臂,是因为这项岗位不需要进入异常点。
他不是一个为了给陈渡提供入园理由而主动冒险的人。
他遵守了隔离方案,仍被带走。
陈渡在纸上写下进入目的:带回邵明意识;确认入口扩散机制;不以寻找林贺为目标;不主动获取新遗物。
最后一条写完,他停笔。
规则会不会因为他写“不获取”就停止提供,没人能保证。文字只能约束陈渡的行动,不能约束乐园。
他又补了一句:若救援条件要求改写已发生死亡,终止任务。
“你把退出条件写成了判断题。”程归的文字出现在屏幕上,“进去以后,谁替你判断?”
“外部组。”
“通信可能断。”
“纸面预案。”
“规则会利用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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