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儿住了这么些日子,虽说没多熟,可也没得罪过谁。
怎么一下全躲着他?
后来他绕到何叔那儿。
这老村医是村里唯一一个真正对得起“医者仁心”
这牌匾的人,不管你有钱没钱,先看了再说,有时候还自个儿掏药钱。
篱笆还挂着露,江奔宇指尖蹭过墙缝里冒出的青苔,抬头望进院里。
何叔正踮着脚往竹架上搭干菊花,白花瓣叫风一吹,轻轻打着颤。
他抬手敲了敲木栅栏,竹条缝里漏出的光在他脸上切出道道明暗:“早啊,何叔。
今儿晒的是陈皮还是菊瓣?吃了没?”
何叔转过身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看清是他,眼角的褶子立马堆起来,竹匾往石桌上一搁,瓷缸里的大麦茶还腾着热气:“哟,小江啊!吃了吃了——你婶子今早煮了杂粮粥,灶上还焐着半碗,不嫌弃就进来垫垫肚子?”
说着就往厨房走,鞋底碾过晒在地上的紫苏叶,咔嚓咔嚓响。
江奔宇赶紧摆手,帆布袖子扫过篱笆上的牵牛花藤:“谢了您嘞。
昨晚聚会上吃多了,现在还撑着呢。”
何叔猛一下停住脚,竹匾里的陈皮跟着晃了两晃。
他压低嗓子,声音闷沉沉的:“小江,叔多句嘴——村里那帮嘴碎的,背后编排人从来不嫌事大,你别当真。”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珠扫向篱笆外那条弯弯绕绕的村道。
有个挑水的妇人刚好走过,木桶晃荡,水光碎成一片片亮斑。
江奔宇眉头拧起来,手指掐下一片牵牛花的嫩叶,揉出绿汁:“何叔,您这话什么意思?我天天跟着覃龙他们巡夜,哪来的闲工夫听那些闲话?”
何叔盯了他脸上的不解好一会儿,蹲下去翻晒脚下的蒲公英,枯花萼被扒拉得簌簌掉渣:“你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他们说你……”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竹耙子在青石板上刮出一道白印,“算了,我老头子瞎操心,八成是误会。”
“别啊何叔,话说一半留一半,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江奔宇扒着篱笆缝,鼻子里吸进去一股晒干的薄荷味儿,“我来这么长时间,不是夜班就是补觉,还能惹出什么事儿来?”
何叔嘴刚张开,院外就传来鞋底碾碎石子的响动。
抬头一看,是覃龙跟何虎,一个提着木桶,一个背着铁锹。
何叔下巴一抬:“让虎子他们跟你说。”
说完转身扒拉起草药。
“何叔早!”
覃龙扬手打了个招呼,眼睛却落在江奔宇手里那片揉皱的牵牛叶上。
何虎嘴快:“爷早!”
话一出口,何叔眼珠子就瞪过来:“跟你说多少回了,论辈分喊叔!你爹见我都叫哥,你喊爷是想让我多长十岁?”
何虎挠着脑袋笑,铁锨柄磕在青石板上当的一声:“那我爸喊你叔才对吧?我再喊叔,这辈分总觉得怪怪的……”
他说着冲江奔宇耸耸肩,眼神里全是无奈,篱笆墙边的气氛倒松快了些。
覃龙开口问:“老大,今早去你宿舍,门虚掩着,里头没人,你上哪儿了?”
“就在村里转了转,才发现好些巷子以前都没走过。”
江奔宇说完,留意到两人对视了一眼。
何虎的铁锹在地上划出一道弧,覃龙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卡着话没说出来。
江奔宇敲了敲篱笆竹条,牵牛花藤上的露珠子震落下来,沾湿手背:“虎子,别磨蹭。
到底什么事儿?你直说。”
他顿了顿,“昨儿知青聚餐,大家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
今早我跟何六婶打招呼,她拎着菜篮子跑得飞快,菜叶子掉了一地——到底怎么了?”
何虎叹了口气,铁锨往地上一戳,又是当的一声响。
他没办法了,干脆把知道的全都吐了出来。
村民眼里,江奔宇就是个“拖后腿的”
,村里头号懒汉。
还有顺口溜传,说他整天晃悠不干活。
昨晚知青聚会,那帮人看他的眼神怪得要命。
今早他随口问了句“吃了没”
,人家还以为他要蹭饭,躲他跟躲瘟神似的。
江奔宇脸烧得慌。
他真没想到,自己在这帮人眼里就是个街溜子。
他一直觉着日子过得还行,谁知道背后被人传成这样。
血往脖子上涌。
想起早上那句“吃了没”
,何六婶攥着竹篮就跑的样儿,他才明白——自己习以为常的招呼,落在别人耳朵里,那就是讨饭的信号。
“难怪昨晚他们眼神都不对……”
江奔宇嘀咕。
覃龙跟何虎对看一眼,像是还有话没说。
憋了半天,覃龙开口:“老大,村里人对你……比你想象的还复杂。”
“怎么个复杂法?”
江奔宇觉出味儿不对劲。
何虎接茬:“老大,有人说你是‘有背景’的,是被安插来的。
也有人觉着你是‘被踢出来’的,因为你在知青队总单混,不跟人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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