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桌之上,碗骤然被狠狠扫落,粗瓷碗磕碰地面发出脆响,满满一大碗大白米饭撒落一地。
张东来猛地滑下板凳,胖脸涨得通红,他蛮横的嘶吼冲破厨房昏黄的灯光:“呜呜呜…我再不给你当你儿子了!以后我死都不给你养老送终!你个小气鬼,连口肉都舍不得给我吃!你就等着绝种吧!”
话音未落,他甩手把筷子狠狠砸在地上,胖身子踉跄着跌跌撞撞往外冲,哭声尖利刺耳,穿透了院墙。
秦秀英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起身追出去安抚,她一辈子被宗族规矩捆着,最怕邻里闲话、怕亲戚失和,习惯性想息事宁人。
“坐下!”可刚直起半边身子,张德明冷冽的眼神骤然扫过来,那眼神里翻涌着积压半生的戾气,秦秀英浑身一僵,硬生生坐回板凳上,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眼眶瞬间泛起湿意。
张德明抬手按住桌面,没有起身,冷眼看着门外的动静。
果不其然,正屋的木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大哥张德全听见小儿子的哭嚎,两口子火急火燎冲了出来。大嫂王建梅此刻脸上满是戾气,她中午惦记着张德明买回的牛肉,本想让大儿子张东荣把肉端回来,结果被张德明给抢回去了。
王建梅憋了一肚子火气,此刻正好借着张东来撒泼的由头,把所有怨气一股脑倾泻出来。
“妈的老幺儿啊!哪个天杀的欺负你啦??”
张东来是过继给张德明的,两家人都在一个屋檐下,她这是故意指桑骂槐。
张东来扑进王建梅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捂着嗓子哭喊:“妈妈!张德明不给我吃肉!他藏着肉只给他三个丫头片子吃,还凶我!我以后再也不认他这个爹了!”
王建梅顺势搂着张东来,放他坐在屋檐下,她双手往腰上一叉,站在院坝中央,扯着嗓子对着张德明家的厨房破口大骂,污言秽语顺着晚风飘得老远:“张德明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东来是我老张家的传宗接代的种,你挣了钱就该紧着他!
三个赔钱货丫头片子,吃那么多肉干什么?浪费粮食啊!你就是心眼歪了,见不得我们老张家香火兴旺!”
她嗓门极大,乡下傍晚家家户户都在门口吃饭纳凉,吵闹声瞬间引来了大批街坊邻居,三三两两围在院墙外头,踮着脚看热闹,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指指点点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张德明一家人身上。
张德明的亲娘李月菊也挤了进来。
老太太身上是打了好几层补丁的土布衣衫,一辈子重男轻女思想根深蒂固,在她眼里,只有孙子张东来是张家的命根子,张德明生了三个女儿,就是断了张家香火的罪人。
此刻她往前踏出一步,佝偻着身子,指着厨房里张德明的鼻子,语气刻薄又蛮横:“张德明!你自己没本事生儿子,就该把东来当亲儿子疼!你要是敢苛待东来,就是不孝!我今天就替你爹教训你!你有肉不给张家传宗接代的宝吃,反倒补贴三个丫头,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一句句诛心的话,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在秦秀英心上。
她垂着头,乌黑的长发被汗水黏在脸颊,肩膀微微颤抖,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粗布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一辈子温顺隐忍,生不出儿子被婆家磋磨,被邻里嚼舌根,被丈夫拳打脚踢,如今当众被婆家人当众羞辱,却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三个女儿也吓得缩在母亲身后,大女儿张东英攥着手,小脸惨白,二女儿张东兰抿着嘴不敢出声,最小的张东萍怯生生躲在秦秀英身后,大眼睛里满是惶恐。
围观的邻居议论纷纷,有人小声劝和,有人跟着附和老太太的话,说张德明太自私,也有人暗自同情秦秀英母女的遭遇,可没人敢站出来替他们说话。
八五年的乡村,宗族伦理压死人,重男轻女是天经地义,谁要是敢替生不出儿子的媳妇说话,都会被贴上离经叛道的标签。
张德明缓缓站起身,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了下来。
上一辈子他面对这样的场面,只会低头认错、忍气吞声,把肉双手奉上,拿钱补贴大哥家,哄着老娘,委屈妻女,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压榨。
可这一世,他重生归来,早已看透这群吸血亲戚的嘴脸。
他往前走了两步,踏出厨房,站在院坝中央,身形挺拔,目光冷冽地扫过撒泼的大嫂、偏心的老娘、装可怜的张东来,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压过了周遭所有的嘈杂议论:
“我张德明的肉。我愿意给自己的老婆女儿吃,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他抬手指着张东来,语气冰冷:“这小子把肉藏在抽屉里,一个人吃独食,看着我三个闺女啃干饭咽酸菜,我不过让他分肉道歉,他就撒泼打滚,翻脸不认人。我张德明不缺白眼狼当儿子,他愿意养老送终我还不稀罕。”
李月菊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往张德明身上打:“你不孝!你敢顶撞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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