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挂在连绵的山头上,金红色余晖铺满乡间田坝。
乡间土路坑坑洼洼,路边的玉米秆长得半人多高,晚归的社员扛着锄头农具往村里走,身上都是洗得发白的劳动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黄泥。
张德明跟王明远一前一后,挑着空空的竹箩筐,扁担压在肩头咯吱作响,一路风尘仆仆,终于踏回了张家村地界。
这一趟县城之行惊心动魄,躲过乡干部关卡、扛住极品亲人背后捅刀、城郊遇上持刀劫匪,多亏马彦平带队及时赶到,才捡回两条性命,两头肥猪的货款安安稳稳落进了口袋。
走到村口岔路口,两人停下脚步。
王明远把箩筐往地上一搁,拿袖口擦了一把满脸的热汗,黝黑的脸上满是对生意的热切。
“张德明,我接下来还要下乡到处转悠收肥猪,四处找货源。”他转头看向张德明,“你家猪圈里头,现在还关着三头膘肥体壮的大肥猪,养得油光水滑,都是上等货。”
这话刚落,谁也没有料到,村里的李月菊那边又动起了歪心思。
自打上次举报扑空、被乡干部当众训斥一顿之后,老太婆心里那股恶气压根就没消。眼睁睁看着二儿子张德明日子一天天起色,手里有钱有猪,她心里嫉妒得像被虫子啃噬一般,越想越不平衡。
她认定张德明早晚还要私杀猪卖肉,打定主意要把他搞垮,绝不情愿看着只有三个赔钱货的张德明翻身出头。
前脚张德明两人刚回村,后脚李月菊就急急忙忙一路小跑往乡政府赶,又一次跑去报案告状,一口咬定张德明又要私下屠宰生猪、投机倒把,让乡政府赶紧过来抓人扣肉。
乡政府的干部接到举报,一听又是张家村的案子,心里本就有火气,但职责所在不敢怠慢,立刻蹬上二八公务自行车,顶着大太阳又一次往张家村赶。
一行人风风火火冲到张德明家院子,冲进猪圈一看,三头大肥猪安安稳稳待在圈里喂着,圈舍干干净净,院里没有杀猪的血迹,没有灶台烟火,连屠宰的影子都看不到。
又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扑空!
忙活大半天,顶着烈日来回奔波,连根猪毛都没逮着。
乡干部积压许久的怒火彻底压不住了,当场就在院子门口,当着不少围观村民的面,劈头盖脸把李月菊狠狠痛骂一顿。
“李月菊!你是不是没事找事!一而再再而三谎报案情!”
“猪圈里的猪好好养着,人家根本没有屠宰!再这样胡乱举报、浪费公家人力,直接带你回乡政府办学习班检讨!”
周围围观的村民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李月菊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被骂得抬不起头,老脸丢得一干二净,满心的算计再次落空,只能憋着一肚子恶气灰溜溜回了家。
时间一晃来到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县城,街道两旁青砖瓦房还飘着早点铺的炊烟,油条、稀饭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张德明与王明远早早动身,再次赶到国营纺织厂门外的老位置摆摊卖肉。
忙活一上午,猪肉很快销售一空。收好了货款,二人没有急着动身返程,径直去往城郊那条街上的面馆——这里正是马彦平表姐开的铺子。
昨天在派出所做完笔录之后,张德明心里一直悬着一块大石头。
他太清楚这个年代的残酷,就算能赚钱,只要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一夜之间所有身家都能化为乌有。他迫切想要搞明白当下的政策:1985年,私人屠宰售卖生猪,到底要具备哪些手续证件,才能够避开乡政府扣上投机倒把的罪名,踏踏实实做买卖。
马彦平打听清楚的消息:那时候国家还没有放开私人随便屠宰,正规路子要走食品站,生猪统一收购、定点屠宰;农户自家年猪自食不用手续,但不能私自大量屠宰拿去贩卖;想要合法对外售卖猪肉,要么挂靠公社食品站,走食品站的屠宰检疫,开调拨票据,个人没有独立屠宰许可。
乡下不少地方政策执行松紧不一,乡里为了创收,就算城里默许农副流通,乡下依旧可以拿投机倒把说事抓人罚款。
听完这些信息,张德明心里沉甸甸的,前路机遇很大,可头上那把利剑依旧悬着。
面馆外头行人来来往往,自行车叮铃铃不断驶过。王明远看着张德明眉头紧锁的模样,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旁边没有外人,忽然身子往前一凑,压低了声音。
“老张,你信得过我不?”
突如其来一句话,离得极近,声音压得很低,张德明被他冷不丁一问,身子都跟着微微一震,下意识抬眼看向王明远。
张德明定了定神,郑重开口:“咱们都是一个乡的,知根知底,我当然信得过明远哥。”
王明远脸色褪去平日里做生意的圆滑,神情无比严肃认真,眼神里面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信得过,那我就直说了。我手上有杀猪的手艺,这么多年跑县城也积攒下不少渠道人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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