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热狂风卷过张家村的竹林,晒得地皮发烫的日头底下,张德明快步冲出吵闹不休的大院,一路奔出数十米,直到确定身后李月菊并未追出来撒泼打人,这才狠狠长舒一口浊气。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打任骂、窝囊懦弱的乡下汉子。
手握赚钱门路、看透全村人心、眼看就要崛起成万元户,若是再被老娘追着满村殴打,那他这张脸、这一身骨气,算是彻底丢干净了,往后在村里根本抬不起头做人。
院外清风拂面,刚摆脱堂屋那股龌龊压抑的氛围,竹林里便再度传来二女儿执拗又清脆的念叨声,一遍又一遍,字字往张德明心上捅:
“狗改不了吃屎!狗改不了吃屎!”
张德明脚步一顿,后背双手,面色瞬间沉冷下来。
顺着沙沙作响的竹枝望去,只见二丫头张东兰正蹲在竹林荫凉处,低着头逗弄地上一只癞蛤蟆,小身子绷得紧紧的,满心都是对父亲过往懦弱愚孝的怨气。
这些日子,父亲次次硬刚奶奶、次次护住家里、再也不为吸血亲情掏空家底,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心底那道从小到大的阴影,始终没彻底散去。
她怕!
怕父亲终究心软!
怕狗终究改不了吃屎!
“老二,嘴里念叨什么呢?”
张德明沉声开口。
突如其来的声音当头落下,张东兰浑身猛地一哆嗦,吓得瞬间僵在原地,慌忙抬头。
她只顾着低头赌气耍性子,压根没发现张德明早已走到身前。
看着女儿满眼惶恐、强装倔强的模样,张德明心底的酸涩翻涌不止。
上一辈子的他,的确猪狗不如、丧尽天良!
愚孝上头、亲情绑架一拿捏,就抛下妻女、掏空家底、委屈妻儿,让三个女儿从小看人脸色、受尽磋磨、小小年纪活得步步惊心。
这辈子他重活归来,洗心革面、彻底悔过。
他想温柔安抚女儿,想告诉她,爸爸早就变了,再也不会妥协、再也不会心软、再也不会让她们母女受半分委屈。
张德明努力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刻意放软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得意开口:“爸爸现在只知道挣钱养家、天天让你们吃肉,爸爸早就改了性子,爸爸狗改吃肉了!!!”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微微一怔。
明明是掏心窝子的悔过补偿,可听着总有些别扭,却偏偏找不出哪里不对。
看着张德明难得温柔却略显笨拙的模样,张冬兰小脑袋一缩,二话不说,扭头一头扎进茂密幽深的竹林深处,躲得严严实实。
她太有经验了!
以往张德明只要这般沉脸说话,下一秒必然是扯下细长柔韧的竹枝,抽得人屁股发烫,妥妥一顿“笋子炒肉”!
哪怕好些天没挨过打,心里早已皮痒,她也绝不敢直面此刻沉脸的张德明!
竹林枝叶摇晃,再不见半点丫头身影。
就在这时,院坝路口处,秦秀英一手牵着大女儿、一手牵着三女儿,缓步走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的确良衬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眉眼间藏着几分戏谑,似笑非笑地横了张德明一眼。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看见自家男人,被女儿怼得哑口无言、笨拙哄娃的模样,心底又暖又好笑。
“老三!东萍!”
张德明连忙扯开嗓子,朝着乖巧的三女儿招手。
为了避开屋内那群丧心病狂的亲戚,为了躲过接下来无休止的道德绑架、鸡犬不宁,他必须出去摸黄鳝、捕泥鳅,多攒现金、夯实家底。
更重要的是——躲祸!
这群人闭门密谋,绝对没憋好屁!
“赶紧进屋,把我的手电筒和竹笆篓拿出来!”张德明快速叮嘱,“今晚爸爸晚点回来,免得你奶奶和大伯一家又堵着门闹事,没完没了!”
“好!”
三女儿张东萍乖巧点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仰着稚嫩的小脸,满心满眼都是崇拜:“我就知道!我爸爸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啦!”
看着女儿纯粹温暖的模样,张德明心头一震,重重点头,字字郑重、句句铭心:
“嗯。以后你们三姐妹、你妈妈,就是爸爸这辈子唯一要护着的人!谁也别想再欺负你们,谁也别想再逼我们家兜底填坑!”
前世亏欠半生,今生倾尽所有补偿!
妻女,是他的逆鳞!
妻女,是他的底线!
张东萍似懂非懂,甜甜一笑,转身蹦蹦跳跳往堂屋方向跑,准备进屋取东西。
可刚跑到紧闭的堂屋门口,屋内压低的密谋窃语,一字不落,清晰钻进了小姑娘耳朵里!
屋内,王建梅眼珠飞速一转,满脸阴毒算计,骤然开口:“我还有一个办法!能一下子就填上这八百多的烂账窟窿!”
唰!
原本满脸烦躁、互相埋怨的一家三口,瞬间精神一振,齐齐凑近,满眼急切:“什么办法?快说!”
王建梅嘴角勾起一抹贪婪又恶毒的阴笑,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彻骨的凉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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