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蔽日,佛幡翻卷,钟罄声至水陆道场荡漾开来。
法坛中间,一年轻的法师身披金线袈裟,手持杨枝净水,面白如玉,眉心一粒红痣更显庄严,宛若佛祖座下弟子。
他口中喃喃,生涩的经文从他双唇倾泻,带着激流拍案之势。
天愈发黑了,木鱼声却宛若惊雷般直冲云霄,如此气势,只怕连地狱之门也能敲开。
风却停了,但见法坛前的黄稠幔帐无风自动,四周围绕的宝幡上竟然显现出不少人像,引得观礼的香客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年轻的法师竟然真的请来了六道众生。
宋宜君一行人往道场行来,远远就看见法坛四周黑如浓墨,就像一团飘在水中化不开的墨汁。
沈照棠莫名觉得有些疼,揉了揉自己的胳膊:“云姿,你看那法坛是不是比别处更暗一些?”
孙云姿拉扯着她:“我们快些去,估计现在都没有好位置了,不过就算那法师不能招来六道众生,招来这片乌云也着实厉害,大嫂,我们快些去。”
宋宜君也有些好奇了,难道真的有人佛法如此精妙,也有了一些兴致。
果然,闻风而来的香客们已经把法坛四周围得水泄不通了,可是当宋宜君一脚踏进那团被墨汁笼罩的法坛时,绣鸾刀上的铃铛响了,她猛然抬头看去。
只见宝幡之上,冲出了无数张脸,那些脸飘在空中,有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萨、十殿阎君、以及无数张人脸......
每一张脸都是一位已故之人,他们或是鬼魂,却是这些香客思念之人。
“姑姑!”一旁的沈照棠突然朝着天空跪了下来,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姑姑,我好想你,若是你还活着,一定会为我做主的,父兄忌惮袁家,竟然签了婚书,姑姑,我好难过啊......”
“三哥!”孙云姿仰着头,眼眶已经泛红:“家里一切安好,大哥出海剿匪立了功,海匪被诛杀殆尽,也是为你报仇了,你在那边冷不冷,见到了大伯母吗?”
“爹娘!”月蝉跪地,已然哭得泣不成声,那些积压经年的话伴随着呜咽声倾诉而出,那是无处诉说的思念,逝者已逝,但思念不会消弭。
不仅仅是她们,四周的香客们乍然与亡者重逢,或哭或笑,或跪或立,或捶胸顿地,或以诉哀思......
宋宜君看向法坛之上的那位法师,是玄度法师,她早该想到,又有何人比他还俊俏呢?
以往只着素衣的玄度法师,今日一袭金线袈裟,端的是法相庄严,令人不敢侵犯。
宋宜君耳畔是经久不绝的铜铃声,这玄度法师哪里是敲开了地狱之门,他这是给所有人织就了一场梦,在梦中,你能遇见想见之人。
什么时候佛家竟然有此等绝技了?
宋宜君原本是疑惑的,却在看到那些盘旋在玄度法师头顶的黑气时,心下一惊,扬起手中的绣鸾刀,上面的铃铛分出一个虚影朝他撞去。
玄度法师闭目唱经,四周的脸颊化成一缕黑气围绕着他,各种声音交织,他额头沁出汗水,想要睁开眼却睁不开,他像是被什么禁锢了似的,挣不开,逃不脱,他感觉体内的血液在沸腾,似要冲破经脉。
“玄度法师!”一声犹如从九霄云外传来的轻呼声。
接着是一阵铃铛声,那声音的波纹荡漾开来,似乎只轻轻一拍,那沉重的束缚瞬间消散,体内沸腾的血液也归于平静,就像一汪清泉抚慰了燥热与不安。
玄度法师缓缓地睁开眼,他一眼就望到了站在人群后面的宋宜君,莫名心跳如鼓,他上前一步,却最终止步,他想跳下法坛,穿过人群奔向她,最终只能捏紧佛珠,遥遥一礼:“阿弥陀佛!”
随着这一声阿弥陀佛,笼罩在法坛上空的乌云开始奔逃、碎裂,被扯得丝丝缕缕缓缓消散。
天空显露,阳光化作万道金光倾泻而下,如佛光笼罩法坛。
茫然无措的香客睁开了眼睛,他们的哀伤还未敛去,脸上的泪水还未风干,似乎还停留在与故人相逢的悲喜之中,转眼间,乌云散去,地狱之门关闭,他们重回人间。
四周的哭声愈发悲戚,那些被关在地狱的人也是他们日思夜想之人,如何能让人不悲伤。
浮生一梦,梦得人肝胆俱裂。
哭声此起彼伏。
沈照棠跪在地上抹了一把泪,看向宋宜君,喃喃道:“表嫂,我,我刚才看到了姑姑!”
孙云姿也像是回过神一般:“我看到了三哥,三哥还冲我笑。”
宋宜君拿出帕子给她们擦泪:“先起来缓一缓吧。”
法坛之上已经没有了玄度法师的身影。
香客们回过神来,突然跪地高呼:“玄度法师乃佛子临世!”
沈照棠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玄度法师真的能打开地狱之门?好厉害啊。”
孙云姿也由衷地佩服,拿着帕子擦泪:“着实厉害,你看看,这么多人都见到了已故之人,不是打开了地狱之门是什么?”
宋宜君捏了捏刀柄上的铃铛,玄度法师哪里学的这等子禁术,差点就走火入魔了,以佛家经文铸梦,有意思。
“是不是真的不能和亡魂相处太久了啊。”沈照棠捂着自己的胸口:“有些喘不上气。”
“我也有些累。”孙云姿也有些恹恹的。
“大梦伤身!走,带你们去喝羊汤,补一补阳气。”宋宜君又回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法坛,以及法坛四周跪地不起、迟迟不愿意离开的香客。
“走走走,我是有些饿了。”沈照棠挽着宋宜君的胳膊:“表嫂呢,刚才有没有看到自己想见之人?”
宋宜君摇了摇头:“走吧!”
今日这一场,玄度法师只怕会名扬天下,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愿他佛法更精妙一些,莫要再走火入魔了。
而此时在寮房打坐的玄度法师却始终无法安宁,水陆法事他以前也做过很多场,从未像今天这样,难道自己真的打开了地狱之门?
各种情绪交织,脑中却始终出现了那一张脸。
宋宜君,归命侯府的少夫人。
他猛然睁开了眼睛。
“玄度法师,方丈有请!”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是高山寺的小沙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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