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梆响,城门缓开,农夫们挑着担子鱼贯而入,沉寂一夜的京都开始苏醒。
而曲院街的热闹已经散去,只余沉静无声。
孟珙被带到一处院子,不仅被绑了手脚,还遮了眼,他在院子里坐了许久,身上都落了一层露水,终于,听到门框响动的声音。
“呀,这是谁啊。”阿芜打开门就看到了院子当中坐着一个人。
万晁上前一拱手:“阿芜姑娘,少夫人起身了吗?”
阿芜点了点头:“起了!”
宋宜君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行到门边,看向院子里的人,有些惊讶:“孟珙?”
孟珙被遮了眼,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这声音熟悉又陌生,莫名有些焦急,却不知道说什么,突然脸上一轻,遮眼的黑巾被扯下,他睁开眼,看向站在廊下的女子,面色一凝:“是你?”
静江府那位救了他的少夫人,归命侯府的少夫人。
宋宜君往前一步,冲万晁扬了扬下巴:“是熟人,解绑。”
万晁立即上前给孟珙解了绑。
孟珙却坐在地上没有动,他警惕地看着宋宜君:“你要干什么?”
宋宜君却没有理会,看向万晁,甚是不解:“你怎么找到他的?”
“我们在大隗山,始终难以靠近山顶的那座宅院半步,但是在后山的悬崖峭壁上发现了这个人,他竟然在凿山,已经爬了一半了,我猜他肯定知晓山顶那座宅院里住的是何人,所以把他带回来问话。”万晁解释道。
“凿山?”宋宜君微微挑眉:“孟珙,你凿山作甚?”
孟珙却眼神微眯,莫名生出一丝怒气:“你少在这里装疯卖傻,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宋宜君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没有做声,拾阶而下,行到孟珙的跟前:“山上那座宅子里住的不会是太子吧?”
孟珙更生气了:“你明知道住的是太子,还装什么装?”
宋宜君却双眸微沉,蹲下身:“你确定是太子?”
孟珙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不是太子的人吗?你会不知道?你到底想搞什么鬼?”
大隗山山顶的宅院里住的是太子,但是太子与金书颜有何仇怨?
“除了太子,还有何人?”
“我凭什么告诉你?”孟珙又莫名其妙生气了。
宋宜君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你连蒲家人都杀不了,爬上山干什么?刺杀太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被戳中了痛处,孟珙有些羞愧,红了脸:“你,你,你管我?是,我杀不了蒲家人,但是蒲家人已经受到报应了。”
宋宜君冷哼一声:“报应?愚蠢!”
孟珙甚至不知道说什么了。
宋宜君看了万晁一眼:“让人去请钟离大夫来。”
听到钟离二字,孟珙瞪大了眼睛,他茫然四顾,总觉得这种感觉诡异又熟悉。
此时朝阳升起,不一会,旭日中出现了一个身影。
年近五十的钟离不似年少成名的意气风发,他立在拱门之下,看着孟珙。
孟珙缓缓起身,莫名有些眼热,见钟离脸上满上伤痕,头发花白,连脊背也佝偻了,他往前走了几步,有些不可置信:“钟离公瑜?”
钟离公瑜也是双眼泛红,点了点头,一步一步上前。
旧友见面,隔着消失的二十年。
他们也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得垂垂老矣,腐朽不堪。
孟珙的步子越迈越大,几步上前,一把揽过钟离公瑜的肩膀:“钟离公瑜,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半天都没有回应。
孟珙这才觉察到不对劲,松开他,面色凝重:“你不能说话?”
钟离公瑜张开嘴巴,无舌。
孟珙顿时红了眼,泪如雨下,用力地抱着他,捶着他的背:“公瑜,公瑜!我们,我们怎么都变成这样了。”
钟离公瑜眼中溢满泪水,无声地滑落。
旧友相逢,肝肠寸断。
一旁却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钟离大夫,原来你不是姓钟名离啊,钟离公瑜,哼!”
孟珙瞬间有些惊慌,一把松开钟离公瑜,担忧地看着他。
钟离公瑜安抚地冲他一笑,缓缓地朝宋宜君跪下。
看到钟离公瑜跪下,孟珙无比震惊。
神医钟离生于乱世,少年成名,见过多少王侯将相,从未跪过。
现在,竟然要跪一位妇人。
孟珙就要拉他起来。
钟离公瑜却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在地上写着字。
看着他的指尖蹦出一个又一个字,孟珙从刚开始的不以为然,到无比震惊,连声音都开始颤抖:“你说,蒲家是她斩草除根的?”
钟离公瑜点了点头。
孟珙缓缓地抬头,看向廊下的女子,一袭素袍,不施粉黛,身姿窈窕纤细,他齿缝间吐出一句话:“你不是太子的人?”
宋宜君微微颔首。
孟珙没有半分犹豫,缓缓屈膝跪下,神情郑重:“若你所言非虚,某愿任君驱使。”
宋宜君上前几步,立在他的身前,问道:“大隗山里的那座宅子,除了太子,还有谁住在里面?”
“我不知其姓名,只远远地见过一回,是一位持手杖的年轻公子。”
宋宜君微微沉吟,持手杖,那就是不良于行,又与金书颜有仇的年轻公子,能入太子的眼,想必也是容貌出色,那就只有一位:“那位公子是否右足跛行?”
“是!”
看来,她猜的没有错。
张晔臣。
他竟然来了京都,而且入了太子的眼。
所以,孙榆之死也与他有关?
张晔臣想报复的人应该是她吧,孙榆只是替她受过而已。
那么金书颜现在凶多吉少。
听到孟珙的话,阿芜身姿发颤,走上前:“少夫人,是不是张公子?”
宋宜君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
阿芜身子踉跄,泪如雨下。
当初张晔臣与金书颜亲事不成,准备生米煮成熟饭。
却被宋宜君搅和了好事,而且被断了一条腿。
断了腿,他的前程也就断了。
所以,他成了太子的入幕之宾,堪堪有了权力,就忍不住要报复。
先是孙榆,然后是金书颜。
张晔臣,他现在有太子这个靠山,自然是无所畏惧。
那金书颜,该怎么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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