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时序暮秋。锋芒尽敛、气肃霜清。
太后寿辰，百里结彩坊，千街悬绛纱，百戏竞作于天街，摩肩接踵，尽是人声鼎沸。
与街市的沸反盈天相比，曲院街的宅子显得格外的宁静。
只偶尔传来阿芜的叹气声：“哎呀，又断了，这叶雕也太难了。”
嵛于一袭青衫坐在院子里，脚下满是红叶，全神贯注，手中的刻刀在枫叶上缓缓而行，有模有样。
宋宜君雕刻了两幅叶雕，亲自装裱之后就回了书房，此时正在与甘箬说话。
今日是太后的寿诞，甘箬心中却难掩焦虑：“我差点忘了，太子受伤了，会不会今日不饮酒？”
“不会！”宋宜君尽量安抚他：“他一定会饮酒的，你就莫要忧心了。”
“真是遗憾啊，不能亲眼看见他游梦蛊发作。”那可是甘箬的得意之作。
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万晁与孟珙一起走了进来。
今日一早晋王就入宫为卫太后贺寿，自然也带钟离公瑜，所以，宋宜君就把孟珙召了回来，而且今日之后，都要暂时避开晋王府。
太子死了，所有人的视线都会投到晋王身上，此时再去盯梢，很容易暴露。
这些日子，孟珙日夜盯守，人消瘦了不少：“拜见少夫人！”
宋宜君温和地抬手：“孟将军多礼了。”
孟珙这才抬头。
“万将军应该告诉你了，我派程昭武去了苗疆，让她日后掌西南军。”宋宜君神情坦荡：“我派你去越州，你可敢？”
听到越州两个字，孟珙浑身气血翻涌，掷地有声：“敢！”
“钟离大夫如今与晋王同进同出，应当是无碍的，况且我还要留他在晋王身侧有用。”宋宜君看向他：“所以派你去越州，与费祁里应外合。”
孟珙面色凝重：“褚家世代居越州，与越州军已然一体。”
宋宜君冷哼一声：“以前越州军听康家的，后来康婧琼成了皇后，又诞下了太子，康家就觉得这天下都是康家的，自从康舆德死了，康家人卷入朝堂争斗，把越州军都交给褚家，当然，也是因为康家人只想位极人臣，不愿意留守越州，现在越州褚家说了算。”
“越州军十分排外。”孟珙有些担忧自己并不能如程昭武那样有把握。
“所以我要你去分化他们，离间他们。”宋宜君双眸明亮：“若是族中荒子孱孙，让人头疼，但是更让人头疼的是人才辈出，各自为政。越州军，暂时不必取之，只需让他们自己生乱即可，我要你和费祁里应外合，搅乱越州的水，越乱越好。”
如果只是搅乱越州，这事不难，孟珙一拱手：“必不辱使命！”
“那你带足人手和银钱，即刻往越州去。”
“是！”
孟珙很快离开了。
京都的好戏马上登场，现在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太后寿辰，整个皇城花团锦簇，成箱成箱的贺礼被抬进了德寿宫。
前来贺寿的嫔妃命妇来了一波又一波，整个德寿宫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卫太后正与安宁侯夫人在内寝说话。
安宁侯夫人只四十来岁就死了独子，眼看着就衰老了许多。
卫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如是心中郁结难以消解，回娘家抱个孩子养在身边。”
安宁侯夫人的独子因为和太子抢张晔臣，避出京都回乡，死在了路上。
虽然说是一场意外，但是不少人都认为他是被太子害了。
太子此人，小肚鸡肠，人都抢到了，还偏要出一口气。
安宁侯府自然大气都不敢喘。
安宁侯夫人的儿子没有了，但是府里还有许多庶子庶女，为了家族的前程，安宁侯也不愿意为了给儿子出头而得罪太子。
死的只是她的儿子罢了。
安宁侯夫人摇了摇头：“府中不安宁，我也是半身入土之人，只苟延残喘，留着最后一口气。”
卫太后今日寿辰，却并未华服加身，只穿了一件靛青色立领对襟常服，此时一脸怜惜地看着安宁侯夫人：“我与你母亲少时相识，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幼时只想着你能一生顺遂，平平安安。”
安宁侯夫人眼角含泪，摇了摇头：“太后，我的心已经死了，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卫太后又叹了一口气：“你可知，只要出手，你就活不了。”
安宁侯夫人坚定地点了点头：“若是以己身之死能为我儿报仇，亦能为太后清除障碍，我死而无憾。”
卫太后这才看了司宫令一眼。
司宫令取出一个匣子送了过来，打开匣子，露出里面的东西：“这些首饰全部是铁制，夫人可以戴在身上，入殿之后再重新组装。”
司宫令边说边把那些首饰组装起来，漂亮夺目的首饰眨眼就变成了袖箭。
安宁侯夫人不错眼地盯着司宫令手上的动作，接过袖箭重新拆开，再次装上，无一错漏。
卫太后不禁揽过安宁侯夫人的肩膀，眼眶泛泪：“你以前每日和乐初厮混在一起，整日舞刀弄枪的，还以为这些年你已经荒废了。乐初若是活着，也如你这般大了。”
安宁侯夫人也不禁红了眼：“她若活着就好了。”
赵乐初若是活着，康婧琼就不可能成为皇后，也不可能有这样一个太子害死了她的儿子。
安宁侯夫人再次拆了袖箭，重新拼装，来回十来次动作已行云流水一般：“太后放心，必然一击即中！”
“随机应变，若是能活，就要活下。”卫太后面色诚恳：“你看我，丈夫死了，儿子女儿几乎死绝了，但是我就是不死，我要活，活着拿回我女儿的一切。”
安宁侯夫人知道，自从赵庭深娶了康婧琼，卫太后就已经不认这个儿子了。
丧夫丧子丧女，何等悲戚，卫太后却从未存过死志。
因为该死之人都未死，她凭什么要死，她要活着，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去死。
这时殿外传来了唱声：“晋王到，晋王给太后贺寿，祝太后懿范长昭，慈云永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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