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
这个字在沈知渔嘴里滚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第一件事就是摸向案面。
木板不在了。
沈知渔盘腿坐在榻上,两只小手搁在膝盖上,盯着空荡荡的案面看了足足二十息。
方氏端着温水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还以为是没睡醒。
“昭昭,该洗脸了。”
沈知渔抬起头,表情出奇地平静。
“嬷嬷,昭昭桌上的木板板呢?”
方氏想了想,摇头。
“老身昨夜没动过你桌上的东西,兴许是扫洒的婢女收拾的?”
沈知渔没再追问,乖乖伸出小手让方氏擦脸。
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婢女不会在子时来扫洒,更不会只拿走一块木板。
能在深夜无声无息地进她房间,拿走东西又不惊动任何人的,整个章台宫只有一位。
沈知渔一边被方氏拢头发一边在心里盘算。
水写的字迹干得快,他看到的时候应该已经洇化了大半。能辨认出来的笔画有限,最多看出不是秦篆,看出旁边画了禾苗。
不至于暴露全部,但足够让他起疑。
问题是,嬴政到现在没提这件事。
不提,比提了更让人头皮发麻。
沈知渔:(ˊ?ˋ;)
不过她来不及多想,因为这天一大早,章台宫就热闹起来了。
廷尉张恒回来了。
而且带了个人回来。
沈知渔是从方氏和侍女的碎嘴中拼出事情经过的。
昨夜子时过后,张恒带着廷尉署的精锐,连夜奔袭咸阳东郊的瑞合陶坊。
到了地方才发现陶坊已经人去楼空,窑炉的余温都凉透了,显然是提前得了消息。
张恒没有在陶坊停留,顺着坊后一条泥路追出去十余里,在渭水边一处渔户聚居的棚屋中,堵住了正准备乘舟出逃的孙柏。
孙柏反抗了。
据随行的廷尉署差吏说,这个看起来瘦弱的陶匠掏出了一把短刃,捅伤了两个差吏才被制服。
制服的过程也不太体面,最后是张恒亲自上去,一脚踹在孙柏膝盖弯上,把人按进了渭水边的烂泥里。
方氏跟沈知渔转述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三分咬牙切齿。
“好家伙,一个烧碗的匠人,身上还藏着短刃,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手艺人。”
沈知渔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双手捧着一碗热粥,小口小口地喝,嘴上没说什么,耳朵支棱着。
方氏压低声音继续说。
“听说从那人身上搜出了好几封密信,都是用帛写的,卷得细细的,藏在衣裳的夹层里。”
沈知渔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信上写了什么?”
方氏摇头。
“这种东西哪轮得到老身知道,怕是只有王上和廷尉才能过目。”
沈知渔低头继续喝粥,腮帮子鼓鼓的,看上去像个专心吃饭的小仓鼠。
但她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吕不韦的暗桩,密信,短刃。
铅毒食器不是孤立事件,背后有一整套棋局。
这盘棋下了至少三年。
她用粥勺搅了搅碗底,心里默默排了个序。
吕不韦倒台是在嬴政亲政之后,门客三千被遣散收押。但三千人里漏网的绝不止一个孙柏。
那些漏网之鱼有的跑了,有的改头换面潜伏下来。
孙柏只是其中一条。
沈知渔:(???)
她把碗放下,冲方氏甜甜一笑。
“嬷嬷,昭昭吃饱啦。”
方氏收碗的时候,沈知渔已经蹲回石桌边上拿树枝画小兔子了。
与此同时,章台宫中殿。
张恒跪在殿中,面前摊开了六封帛书。
嬴政坐在案后,一封一封地看过去,速度不快不慢,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张恒的膝盖在青砖上跪了快半柱香,额角的汗珠子已经攒了好几颗,但他不敢擦。
嬴政看完最后一封,把帛书放回铜盘里。
“孙柏交代了多少?”
张恒抬起头,声音沙哑但条理分明。
“回王上,孙柏供述,他在吕不韦倒台前三个月便已接到指令脱离门客名册,以商人‘周平‘的假身份在咸阳东郊开设陶坊。指令的下达者是吕不韦身边一名叫‘漆‘的亲信。”
嬴政的手指搭在帛书边缘,动了一下。
“漆?”
“孙柏只知代号,不知真名。他说此人在吕不韦府中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平日戴着面具出入,当年是府中地位最高的几名幕僚之一。”
嬴政的目光扫过帛书上的一行墨字。
“这几封信里提到了三个代号。‘梁‘,‘鱼‘,‘雀‘。”
张恒额上的汗终于滚下来了一颗。
“是。孙柏供述,这三个代号分别代表三名仍潜伏在咸阳的暗桩。其中‘梁‘在宫中,‘鱼‘在朝中,‘雀‘的位置他说不清楚,只知道此人负责对外联络。”
嬴政:(?﹁?)
他把手指从帛书上挪开,搁到了玉扳指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三年了。寡人的宫里和朝堂上,埋着三颗钉子,吃着寡人的俸禄,睡着寡人的屋子,他们倒是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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