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这个沤肥……具体怎么弄?”
陈丰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哄孩子的调子了。
沈知渔盘腿坐在田坎上,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灰扑扑的小脸蛋上一本正经。
“先挖坑。”
她用枯草茎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框。
“坑要挖三尺深,五尺宽,八尺长。底下铺一层碎草茬子和落叶,要厚,一拃那么厚。”
她举起小手比了一个拃,短短的手指撑到最大也没多宽,但陈丰记住了。
“落叶上面铺一层马粪和牛粪,薄一点,半拃就够。”
“然后再铺一层烂菜帮子和刈下来的草叶。”
沈知渔的小手在空中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像在叠千层饼。
“一层草,一层粪,一层草,一层粪。叠个五六层。”
陈丰蹲在她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听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然后呢?”
“然后浇水。”
沈知渔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奶糯但一字一字咬得很准。
“水不能浇太多,也不能浇太少。用手攥一把坑里的料,能攥出水来但不往下滴,就刚好。”
陈丰的嘴巴动了两下。
“攥出水但不滴?”
“对,跟蒸馒头和面一样,太干了不行太湿了也不行,正正好好才行。”
陈丰:(ˊ?ˋ?)
他种了二十六年地,被一个三岁的奶娃用蒸馒头来打比方,偏偏还听懂了。
沈知渔继续说。
“浇完水之后,上面盖一层厚厚的草席子,或者盖土也行,把热气捂住。然后每过五天翻一次,用铲子从底下翻到上面来,让它透透气。”
“翻完再盖上继续捂。”
她掰着手指头数。
“捂上大概二十天到一个月,里面的东西就会变成黑黑的松松的,像碎豆腐渣一样,那就是好肥了。拌到地里面,土就活了。”
陈丰蹲在原地半天没出声。
他身后那两个农役也凑过来听了个全程,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这好像有点门道”。
年纪大的那个农役忍不住插了一句。
“小娘子,您说的这个五天翻一次,是怎么个翻法?是把上面的往下拨还是……”
“整个翻过来。”
沈知渔比划了一下,两只小手做了个底朝天的动作。
“底下的翻到上面来,上面的压到底下去。让上面凉的和底下热的换个位置,这样才能沤得均匀。”
农役的嘴巴张了一下,想接话又觉得有点荒唐,缩回去了。
陈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没有急着表态,但他的眉头已经从“拧死”松到了“半信半疑”。
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认真了三分。
“小娘子说的这些,臣可以试试。但有个麻烦。”
沈知渔抬头看他。
“十亩地,要沤的肥量不小。光靠咱们这几个人收草割叶倒也罢了,但粪料的量……”
他的目光慢慢移到了一旁的赵虎身上。
赵虎正抱着手臂站在田坎边上环顾四周,一副“我是护卫我只负责安全”的铁汉做派。
沈知渔顺着陈丰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赵虎。
她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赵虎感觉到两道目光像箭一样钉在自己身上,脊背一紧,低头看见奶团子正冲他笑。
那笑容甜得能拉丝。
赵虎的直觉告诉他,大事不妙。
赵虎:(;°?°)
“赵虎哥哥。”
沈知渔迈着小短腿走过来,仰头看他,声音甜到齁人。
“你力气大不大呀?”
赵虎:“大。”
“比嬷嬷大?”
赵虎挺了挺胸,很实在地回答。
“大得多。”
沈知渔的笑容更甜了。
“那赵虎哥哥能不能帮昭昭做一件事?”
赵虎蹲下来,拍了拍胸口。
“小娘子尽管说,赵虎万死不辞!”
半个时辰之后。
赵虎站在城西驿站的马厩前面,手里握着一把粪叉子,面前是堆成小山的马粪。
风从马厩里面吹出来,那个味道浓烈得连马都打了个喷嚏。
赵虎的脸已经绿了。
赵虎:(??°д°?)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十丈开外,用袖子捂着鼻子,笑眯眯冲他竖大拇指的沈知渔。
然后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粪叉子。
再看了看面前小山一样的马粪。
“赵虎哥哥加油!多铲一点!”
沈知渔的奶音从十丈外飘过来,带着蜜枣味的鼓励。
赵虎深吸一口气,后悔了。
他为什么要说万死不辞。
他宁愿去死。
但王命在身,他不能退。
赵虎攥紧粪叉子,一叉下去,马粪飞溅,有一坨差点糊到他脸上。
他偏头躲过去的姿态比在战场上闪刀还利落。
沈知渔在远处看到这一幕,笑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滚下田坎,方氏赶紧一把捞住她。
“你别笑了,再笑人家赵侍卫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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