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去东配殿请昭昭来。”
嬴政这句话传到东配殿的时候,昭昭正在和一碗粟米粥搏斗。
方氏用木勺舀了一口粥凑到她嘴边,奶娃的嘴巴张开又合上,脸颊鼓成两个圆球,腮帮子的鼓包一上一下地动着,像只存粮的松鼠。
沈知渔嚼了三口,皱眉。
“嬷嬷,粥里没有蜜枣。”
方氏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一大早吃什么蜜枣,先把粥喝了。”
“没有蜜枣就不甜。”
“粟米粥本来就不甜。”
“那为什么要喝不甜的粥?”
方氏:(ˊ˙?˙ˋ)
她深吸一口气,认命地从袖袋里掏出一颗蜜枣,掰成两半丢进粥碗里,搅了搅。
“祖宗,这是最后一颗了,您省着点吃。”
沈知渔眼睛亮了,抢过碗自己埋头噗噗地喝,小脸埋在碗沿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两根小揪揪。
就在粥喝到一半的时候,殿门外传来内侍的通禀。
“方嬷嬷,王上请小娘子去章台殿说话。”
沈知渔嘴里含着半口粥,眼睛从碗沿后面转过来看了看门口。
方氏接过她手里的碗,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的粥渍,手脚麻利地整了整衣襟和头上的小揪揪。
一边整一边嘴里嘟囔着。
“大清早的叫人,也不让小孩子吃顿安生饭。”
她嘟囔归嘟囔,动作半点不慢,很快就把沈知渔收拾得齐齐整整。
沈知渔被方氏牵着手走出东配殿,沿着回廊往章台殿方向走。
路上经过一个花圃的时候,方氏忽然放慢了脚步,偏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在附近。
然后她蹲下来,把沈知渔拢到面前,声音压得又轻又细。
“昭昭,嬷嬷跟你说个事儿。”
沈知渔抬头看着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方氏的表情有点复杂,嘴角含着笑但眼眶又有点红。
“嬷嬷昨儿晚上听内廷司的人闲说了几句,说王上已经决定了,要正式认你做义女,赐嬴姓,入宗谱,封你做公主。”
沈知渔:(ˊ˙Д˙ˋ)
她的大眼睛慢慢瞪圆了,嘴巴也微微张开了一点,配上脸上还没完全擦干净的粥印子,整张小脸写满了呆愣。
这个反应不全是演的。
理智上她知道这一步迟早会来,她暗中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推着局面往这个方向走。
但真正听到消息的这一刻,心脏还是重重地跳了一拍。
方氏看她愣住了,以为她没听懂,又解释了一遍。
“就是说,以后你就是大秦的公主了。王上就是你的父王了。”
沈知渔的嘴巴动了一下。
“父王?”
方氏点头,眼眶更红了。
“对,父王。以后再也没有人能说你是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了,你是堂堂嬴氏公主,满朝文武见了你都得行礼。”
沈知渔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方氏手腕上的小手。
指甲缝里还有昨天练字沾的墨渍,洗了两遍都没洗干净。
“嬷嬷。”
“嗯?”
“那昭昭以后要叫王上什么?”
方氏被她问得一愣,笑了。
“自然是叫父王呀。”
沈知渔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
父王。
又念了一遍。
父,王。
这两个字在她嘴里转了几个来回,味道变来变去的,一会儿像蜜枣一样甜,一会儿又涩得发苦。
上辈子她三岁的时候,亲生父亲就没了。
从小到大她叫过“爸”,叫过“爹”,但都是对着照片叫的。
照片不会回应。
现在有个人要让她叫父王了。
那个人会回应。
沈知渔的鼻头酸了一下,她飞快地用袖子蹭了蹭鼻尖,把那点酸意摁了回去。
“父王。”
她终于出声念了一遍,奶音软糯糯的,尾音还带着一丁点颤。
方氏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赶紧别过头去偷偷擦。
方氏:(ˊ?ˋ;)
“念得真好听。走,嬷嬷带你去见你父王。”
沈知渔嗯了一声,小手重新抓住方氏的手指,两个人沿着回廊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沈知渔忽然停下来。
方氏回头看她。
“怎么了?”
沈知渔站在回廊的花影里,阳光从格窗的缝隙洒进来,照在她的小脸上明明暗暗的。
“嬷嬷,昭昭如果做了公主,是不是就能帮更多的人了?”
方氏怔了一下。
“帮人?”
沈知渔的目光穿过回廊的尽头,落在远处高耸的章台殿飞檐上,声音轻轻的。
“就像种田的事一样,昭昭要是有了名分,说的话就能让更多人听见了,对不对?”
方氏没听出这话里有多少分量,只当是小孩子的天真,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公主殿下说话,谁敢不听。”
沈知渔弯了弯嘴角,没再说什么,跟着方氏继续往前走。
但她的脑子已经飞速转了起来。
公主的身份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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