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半,不许再讨价还价。”
这场关于裙子的谈判以嬴政的绝对胜利告终,但沈知渔觉得自己至少争取到了半寸的战略空间,心情不算太差。
回到东配殿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秋天的日头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方氏早就在殿门口等着了,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蛋羮。
嬴政把人放下来,沈知渔的脚一沾地就龇了一下牙。
方氏立刻发现了。
“怎么了?”
沈知渔摆了摆手。
“没事,鞋子有点磨。”
方氏蹲下来就要去看她的脚,被沈知渔一把挡住了,两只小手死死按着鞋面。
“不用看的嬷嬷,真没事。”
嬴政已经转身准备走了,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过来。
方氏:(ˊ˙?˙ˋ;)
“不让看说明肯定有事。”
方氏一把捞起她的小脚,三两下把皮靴褪了下来。
靴子一脱,两只白嫩的小脚丫子露了出来,脚后跟上各有一个红彤彤的水泡,右脚那个已经磨破了皮,渗着一点血丝。
方氏的眼泪唰地就出来了。
“我的天爷,磨成这样怎么不早说!”
沈知渔缩了缩脚趾头,小脸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大典上不能脱鞋子嘛。”
嬴政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两只小脚丫上,停了两息。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对门外的赵穆说了一句。
“传太医。”
沈知渔赶紧出声拦。
“父王不用传太医的,就是磨了个泡泡,涂点药膏就好了,嬷嬷会弄。”
嬴政没理她。
“传太医。再跟少府说,明天之前做一双软底靴子送过来,鞋楦按她的脚重新量。”
赵穆领命小跑着去了。
沈知渔被方氏抱到榻上放着,两条小短腿翘在软垫上,方氏蹲在榻边拿温水给她洗脚上的血渍,一边洗一边嘴里碎碎念。
“这鞋就是赶工赶出来的,皮子都没煮软就上了楦头,硬邦邦的跟铁片子似的,三岁娃娃的脚嫩得跟豆腐脑一样,他们下手也不知道轻着点。”
沈知渔趴在枕头上,脸埋在软垫里,闷闷地冒出一句。
“嬷嬷,豆腐脑是甜口的还是咸口的好吃?”
方氏:(ˊ˙Δ˙ˋ;)
“祖宗,我跟您说脚的事呢!”
“脚不疼了,肚子饿了。”
方氏深吸一口气,把帕子一扔,转身去端蛋羮。
沈知渔趁方氏去端吃的的空档,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帷帐发了一会儿呆。
大典结束了。
从今天起,她正式成为大秦的昭华公主,嬴氏宗谱上有了她的名字。
三岁半的奶娃,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时代里,终于有了第一层真正的保护壳。
方氏端着蛋羮回来的时候,沈知渔已经坐起来了,两条腿盘在榻上,小手撑着膝盖,眼睛亮亮地盯着碗。
“有蜜枣吗?”
“蛋羮里放什么蜜枣,又不是粥。”
“那淋蜂蜜了吗?”
“淋了淋了,淋了半勺呢。”
沈知渔接过碗,用小勺子挖了一口塞进嘴里,眼睛眯了起来,两条小短腿在榻上满足地晃悠着。
方氏坐在旁边看着她吃,一边拿针把破掉的水泡边缘修整了一下,涂了一层药膏,手法轻柔到了极点。
沈知渔光顾着吃蛋羮,脚那头疼不疼的已经完全不在她的关注范围内了。
半碗蛋羮下肚,殿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方氏转头一看,赶紧从榻边站了起来。
嬴政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朝服冕旒,穿着一件常服,整个人看起来没有朝堂上那么压迫。但走路的时候依然带着一股让人不由自主腰杆发直的气场。
沈知渔嘴里含着一口蛋羮,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父王,你怎么又来了?”
嬴政走到榻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药膏已经涂好了,两个水泡被纱布缠着,白胖的小脚趾头从纱布边缘冒出来,一排五个,跟小馒头似的。
嬴政在榻边坐下来,声音比在朝堂上轻了好几个分量。
“脚还疼?”
沈知渔摇了摇头,把碗里最后一口蛋羮刮干净,满足地放下碗。
“不疼了,蛋羮好吃。”
嬴政没接她蛋羮的话茬,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方氏很有眼力见地端着空碗退了出去,还顺手把殿门虚掩上了。
殿里安静了下来,秋天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光。
嬴政看着榻上盘腿坐着的奶团子,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大殿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三岁半的孩子,站在满殿朝臣中间,脑袋连人家腰都够不到,却一字一顿地说出“三个月后如果没有粮食昭昭自己走”这样的话。
不卑不亢,不哭不闹。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底气,不是装出来的。
不像三岁的孩子。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叩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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