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瞧吧。”
蒙恬这句话说完的第七天,咸阳的天就变了。
先是城南永丰军营里传出消息,说有一批新入伍的兵卒开始闹肚子,上吐下泻,脸色蜡黄。
军营的军医以为是入冬换季受了风寒,开了几副驱寒的汤药灌下去,没见好。
第二天,患病的人数从三十涨到一百二十。
第三天,三百。
第四天,第一个死人的消息传到了太医署。
太医令周术亲自骑马赶到永丰军营的时候,营门口的空地上已经躺了一排人。
他蹲在地上查了十几个病号,越查脸越白。
高热不退。上吐下泻。腹痛如绞。面色灰败。脉象洪大而数。
他掰开一个兵卒的嘴看了看舌苔,手指在人家颈侧的淋巴摁了两下,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
周术:(ˊ°皿°;ˋ)
这不是风寒。
这是疫病。
他在太医署干了二十三年,只见过一次疫病。上一次还是赵孝成王年间,赵国边境爆发瘟疫,死了三万军民。那回他还是个学徒,跟着师父在旁边递药罐子,师父最后也染了病,临终前把脉诊手册塞进他怀里叫他跑。
从那以后周术发过一个誓,这辈子不想再听见“疫”这个字。
现在他亲手触到了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症状。
他从军营出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一路拍着马飞奔回咸阳宫城。
章台宫。
嬴政正在跟李斯议事,听到赵穆在外面通报说太医令有急事求见,声音都变了调。
“让他进来。”
周术滚进来的时候膝盖直接磕在了石砖上,连行礼都顾不上,劈头就说了一句。
“王上,城南军营出事了,疫病。”
殿内的空气像被谁一把攥住了。
李斯端着竹简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刷地转向周术。
嬴政的手指在案上按了一下。
“详细说。”
周术喘了两口气,声音又急又颤。
“回王上,永丰军营自入冬以来已有三百余将士出现高热、吐泻、腹痛症状,截至今日晨,死亡十四人。臣亲赴营中诊视,症状与伤寒类疫病高度吻合,传染性极强。”
嬴政的眉头拧了一下。
“传染性多强?”
周术咬了咬牙。
“同营舍的兵卒几乎无一幸免,与患者共用过水源、食具者染病概率极高。且,且据臣今日从营外回来途中经过城南坊市时观察,已有民间百姓出现类似症状。”
李斯竹简脱手掉在案上。
李斯:(ˊ°△°ˋ;)
“城南坊市也开始了?”
周术点头,声音涩得像砂纸。
“目前民间病例不多,约二三十人,但照军营的蔓延速度推算,若不在三日内采取措施,半个月后整个咸阳都可能被波及。”
殿里安静了五息。
嬴政的目光从周术身上移开,落在殿门外远处的方向。
他的声音沉下来了,像冬天河底的暗流,面上看不出波动。
“太医署有什么方案?”
周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嬴政等了三息。
“说。”
周术跪直了身子,抬起头看嬴政,眼神里有一种比恐惧还让人难受的东西。
叫作无力。
“回王上,太医署目前所知的应对之法,不外乎三条。第一,隔离患者,远置城外;第二,焚烧患者衣物用具;第三,配以清热解毒之方试服。但臣不敢欺瞒王上,这三条臣在军营已经试过了。”
他顿了一拍。
“清热解毒的方子灌下去,患者热度不降反升,死亡人数每日还在攀增。隔离之法虽然能延缓蔓延,但臣不知道这病到底是怎么传的。是从口入还是从气入,还是接触肌肤即可传染,太医署辨不清楚。”
嬴政的指尖在扳指上转了一圈。
李斯接了话。
“周术,你的意思是太医署拿不出有效的治法?”
周术的脸上现出一抹苦涩。
“丞相大人恕罪,以臣目前的学识,确实拿不出十足把握的方策。”
李斯皱眉看向嬴政。
“王上,若疫病扩散至全城,不止军心动摇,民心也会大乱。眼下六国使团年初刚走,韩国暗桩的事还没收尾,消息若传到关东诸国耳朵里,怕是又要借题发挥说秦国天降灾祸,动摇各地郡县的归附之心。”
嬴政没回他的话。
他的目光越过殿门,投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沉默了十息。
赵穆缩在柱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赵穆:(ˊ???;ˋ)
“赵穆。”
赵穆弹出来。
“臣在。”
“东配殿的昭昭,今早起来了没有?”
赵穆眨了两下眼。
“回王上,方嬷嬷半个时辰前传话说殿下刚起,正在喝粥。”
嬴政的手指停下来了。
他沉了一口气,声音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
“传她来。”
李斯的眉毛跳了一下。
传昭华公主来议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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