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二年,春。
咸阳宫的桃花开了满院。
沈知渔站在书案前,握着一管毛笔,笔尖悬在帛面上方半寸的位置,迟没有落下。
方氏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蜜枣。
“殿下,歇一歇吧,写了快一个时辰了。”
“等一下,嬷,这个字我再写一遍。”
沈知渔把笔尖蘸了墨,在帛面上落下一个秦篆的“渠”字。笔划歪了一点,收笔的弧度不够圆润,但结构是对的。
她退后半步看了看,摇了摇头。
“还是丑。”
“殿下才学了半个月,已经比旁人快了好几倍。齐文吏昨天还跟奴婢说,殿下的进度他跟不上,怕是再过两月就没什么可教的了。”
“那是因为这些字我认得,只是不会写。笔划顺序和现在的写法不一样,手要重新习惯。”
方氏把蜜枣搁到案角上。
“殿下说的什么话,奴婢听不太懂。不过殿下学东西快是好事,只是身子也要顾着。昨天从太医署回来已经是酉时了,今天卯时又起来练字,中间还要去看农官送来的春播报告,下午还约了蒙小将军在校场讲兵器锻造的事。殿下,您才五岁。”
沈知渔放下笔,拿了一颗蜜枣塞进嘴里。
“嬷嬷,五岁不小了。”
“五岁在别的府上,还在玩泥巴呢。”
“昭也玩泥巴。上次在废田里蹲了一下午看沤肥坑,嬷嬷不是说昭昭在玩泥巴吗?”
方氏被噎了一下。
沈知渔咬着蜜枣笑了,把写废的几张帛纸叠在一起。
她的手比两年前长了一些,手指还是细,但不再是那种一折就断的纤弱感了。个头也窜了一截,虽然在同龄孩子里仍然偏瘦矮,但走路已经不摇晃了,步子稳得很。
齐文吏教她写秦篆已经半个月。
这件事是她自己主动提的。之前她跟嬴政和朝臣沟通方案,全靠画图和口述。小的时候还能用年纪糊弄过去,但如今要接触的事务越来越复杂,有些东西画不清楚,说不明白,文字能力就成了刚需。
好在她前世认识繁体字,秦篆的字形虽然和后世的繁体差异不小,但造字逻辑相通。她需要适应的只是笔划的写法和结构的比例。
这比从零学一门文字要快得多。
“嬷嬷,把昭昭那块白帛铺开。”
方氏从架子上取下一卷白帛,展开铺在另一张案上。白帛上画满了线条和标注,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被炭笔涂改过好几次。
沈知渔走过去,拿起炭笔,在帛面右上角的位置添了几个字。
方氏凑过去看了一眼,看不懂。
“殿下画的这些是什么?”
“地图。”
“什么地图?”
“天下的地图。”
方氏眨了眨眼,识趣地没有再问。
午后。
校场边的一棵老槐树下。
蒙恬靠着树干坐着,身上的甲胄换成了练功时穿的短打,袖口卷到手肘上方。他的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旁边放着一把没开锋的练习短剑。
沈知渔盘腿坐在他对面,膝上铺着那块白帛,手里捏着炭笔。
“蒙恬哥,你上次去赵国边境是什么时候?”
蒙恬想了想。“去年秋天。跟祖父巡边的时候路过井陉关外围。”
“井陉关附近的地形,跟这上面画的一样吗?”
沈知渔指了指白帛上标注着井陉的位置。蒙恬探过头来看了看。
“不太一样。殿下画的这条路比实际的窄。井陉那段山道确实险峻,但道旁有一片缓坡地,马匹可以并排走三到四列。竹简上大概没写这些。”
“还有呢?”
“关口东面有一条溪涧,枯水期可以徒步过,但夏天涨水的时候水深到腰,辎重车过不去。得绕到北面三里外的浅滩处才行。”
沈知渔低头在白帛上修改标注,一边改一边追问。
“溪涧的水从哪个方向流?”
“从西北往东南。”
“流速呢?”
蒙恬的眉头微一动。“殿下问这么细做什么?”
沈知渔头也没抬,手上的炭笔没停。“蒙恬哥哥答就是了。”
“中等。比平原的河水急,但不至于冲倒人。”
“好再说韩国那边。宜阳到新郑之间,你去过没有?”
“没有亲自去过。但祖父的幕僚里有一个姓陈的参军去过,回来画过一份简图。我见过那份图,宜阳以东地势平坦,一马平川的耕地居多,没有太大的天险可守。”
“新郑的城墙呢?”
“殿下,韩国的都城我没去过。不过韩国这些年国力衰微,城防年缺银修缮,外头的探子回来说城墙好几处都有裂缝了。”
沈知渔在白帛上韩国那一块区域旁边写了几个小字。
蒙恬沉默了一阵。他看着沈知渔的侧脸,看着她拿炭笔在地图上一笔一笔标注的样子。
“殿下。”
“嗯?”
“殿下最近一直在看各国地理的竹简。”
“嗯。”
“方氏嬷嬷跟我说,殿下每天在太医署的时辰减了半个,多出来的时间全花在了这些竹简和这块白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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