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
咸阳城的官道上旌旗猎猎,六国使团的车驾一辆接一辆从东城门鱼贯而入。
韩国的使车打着深蓝色的旗帜,赵国的旗是赤色滚边,魏国的是黑底银纹,楚国用的大红织金,齐国的淡黄底子上绣着田字族徽,燕国的旗帜最旧,颜色洗得发白。
六国使团以“贺秦国丰收”为名联袂入秦。
咸阳的百姓站在道路两侧远地看着那些马车和随行护卫经过。有人在人群里低声议论。
大殿里灯火通明。
嬴政端坐在御座上,身着玄色龙纹常服,腰间挂着白玉佩。面前的长案上摆着六国进贡的贺礼清单,他扫了一眼就搁到一旁。
李斯坐在右侧首席,手里捧着一盏酒,目光在殿中各国使者的面上逐一扫过。
赵国为首的使臣叫郭开的门客公孙衍,四十出头,面相和善,笑容挂在嘴角没放下来过。韩国的使臣是一个瘦高个的中年文士,名叫段弘,官拜韩王侍郎。魏国的使臣姓范,齐国的姓田,楚国派了一个宗室子弟,燕国来的是太子丹的一个近侍。
阵容豪华得反常。
赵穆站在嬴政身后,压低了声音。“王上,六国使团的随行人员清点完毕。总计二百三十七人,其中护卫一百二十人,文书杂役八十余人,各国使臣加上副使共十二人。比上次的访秦使团多了近一倍。”
嬴政嗯了一声,端起酒樽。
“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公孙衍率先起身,拱手深一揖。
“秦王陛下客气。外臣等此番入秦,皆为贺秦国去岁丰收之喜。听闻秦国去年粮产较三年前翻了近乎一倍,六国上下无不敬佩秦王治国之能。”
嬴政放下酒樽。“粮产增益,乃是农官与百姓辛劳所致。寡人不敢居功。”
段弘接了上来,声音带着韩国人特有的软调。“秦王过谦了。外臣在韩国亦有耳闻,秦国的沤肥之法和轮作之术乃是一位贵人所创。韩王对此深为好奇,特命外臣代为致敬。”
李斯的手指在酒盏边沿轻轻转了一圈。
嬴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秦国的耕作之法是农官在田间多年摸索的成果。段侍郎若有兴趣,寡人可让农官整理一份文书给韩国参阅。”
段弘笑了笑。“秦王大方。”
殿中的气氛不冷不热地推进着。各国使臣轮番起身敬酒,说辞大同小异,无非是恭维秦国力日盛,百姓安乐,再顺便提几句两国通商互市的意向。
李斯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偶尔和嬴政交换一个眼神。
酒过三巡。
公孙衍再次站起身来。他的笑容比方才更盛了几分,端着酒樽走到殿中。
“秦王陛下,外臣有一事冒昧。”
嬴政靠在椅背上。“公孙先生但说无妨。”
公孙衍环顾了一圈殿中的各国同僚,又转回头来面向嬴政。
“外臣等此番入秦,除贺丰收之喜外,六国朝野还有一桩事传得沸沸扬扬。”
“哦?”
“听闻秦王膝下有一位小公主,年方五岁,却天资聪颖远超常人。秦国近年来的诸多革新之举,据传皆与这位小公主有关。沤肥之法出自她手,冬疫方略出自她口,甚至冶铁改良的图纸上都有她的笔迹。六国上下久仰其名,外臣等人也是心向往之。”
殿中安静了一瞬。
李斯的指尖在酒盏边缘停住了。
赵穆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
嬴政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起酒樽,在唇边沾了一下,没有喝。
公孙衍继续说下去,语调越发恳切。“外臣斗胆代六国使团请求——不知秦王可否允外臣等一睹小公主风采?外臣等并无他意,只是想向这位天纵之才的小殿下当面致敬。”
殿中各国使者纷纷附和。赵国的、韩国的、魏国的,齐声表达着仰慕之情。
楚国那位宗室子弟甚至站起来拱了拱手。“楚王亦命外臣带了一份薄礼,说是专程送给秦国小公主的。是一对楚地产的白玉镯,玉质温润,适合年幼的女孒佩戴。”
李斯轻咳了一声。
嬴政把酒樽搁回案上。
殿内的灯火跳了一下。嬴政的目光从公孙衍脸上扫过去,又扫过身后各国使臣一张一张带着笑意的脸。
那些笑容下面藏着什么,不需要猜。
秦国近两年翻天覆地的变化瞒不住人。粮产翻倍、冬疫平息、冶铁改良、军医制度,这些成果太显眼了。六国的探子只要不是瞎的,都能把消息送回去。他们来咸阳,名为贺丰收,实为摸底。
而他们最想摸清楚的那个底,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嬴政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帝王待客时特有的从容。
“小女年幼,不通礼仪,怕冲撞了贵客。诸位的好意寡人替她心领了。”
公孙衍的笑容没有变。“秦王说的是。小公主年幼,自然不宜在大殿抛头露面。外臣等亦不敢为难。只是外臣替赵王带了一句话。”
“赵王有何话?”
“赵王说——秦赵同源,若秦国的小公主当真是天降神童,赵国理当为之欢喜。赵王年初刚得了一方上好的田黄石印,想赠予小公主做周岁添岁之礼。只是这田黄石印须得见了本人才好落款刻字,所以还望秦王行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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