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衍的嘴唇动了两下。
代郡。雁门。上党。三个地名砸进大殿的空气里,比任何圣贤典籍都沉。
“殿下此言有失偏颇。”公孙衍的声线稳住了,腰板又直起来三分。“赵国地大物博,偶有天灾实属常事。各国皆有歉收之年,殿下何以独拿赵国来说?”
沈知渔坐在矮案后面,两只手还是叠放在膝上。
“嗯,公孙哥说得对。天灾哪个国家都会遇到。”
公孙衍松了半口气。
沈知渔的头微微歪了一点。
“但是昭昭还有一个小问题想。”
她的声音还是软的,还是一个五岁小姑娘跟人聊天的调子。
“公孙哥哥,赵国今年的粮产,比去年多了还是少了呀?”
公孙衍张了张嘴。
粮产。
他读过管子,能背国富论里的每一条。他的老师季纯教他引经据典,教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教他用语速和逻辑碾压对手。
没有人教过他去数一亩田里产出多少粟。
沈知渔等着。
殿中无声。
公孙衍的手指在膝上蜷了蜷,嗓子里挤出一句。“赵国粮政,乃内政之事,不宜在外邦朝堂上宣之于口。”
“噢。”沈知渔点了点头。“公孙哥哥不知道呀。”
“非是不知!”公孙衍的音调拔高了半寸,耳根浮上了一层薄红。“乃是不便说。”
“那昭昭换一个问。”
沈知渔的语气轻飘飘的。她在矮案后面坐得端端正正,两条小腿搁在坐垫上,脚尖微微晃了一下。
“最后一个了。公孙哥哥不用紧张。”
公孙衍的余光飞速扫向旁席。赵国大使臣正端着酒盏,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神回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援助的意味。
是警告。
不要再丢人了。
公孙衍收回目光,正色看着对面的小殿下。“殿下请问。”
“公孙哥哥,赵国现在有多少流民在外头,回不了家呀?”
公孙衍没有开口。
这个问题,他更加不可能知道。流民的数字是各郡县上报的折子里才有的东西,连赵王的书案上都未必放过完整的统计。何况一个八岁的少年。
两息。三息。五
沈知渔不催他。就那么安静静地看着他,等着。
韩国使臣段弘在旁席放下了手中的酒盏。盏底碰到案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传得每个人都听见了。
魏国的范使把目光移开了,去看头顶的雕梁。
楚国那位宗室子弟端坐着,脊背绷得笔直,嘴角抽了两下。
公孙衍始终没有开口。
沈知渔等够了。
她的两只手从膝上松开,在矮案边撑了一下,慢慢站起身来。
“公孙哥哥。”
公孙衍抬起头。
五岁的小殿下站在矮案旁边,仰着脸看着他。那双眼睛亮堂堂的,里面没有嘲弄,没有得意。
“哥哥读了好多好多书,很厉害。昭昭背书肯定背不过哥哥。”
公孙衍的喉咙发紧。
“但昭昭觉得,比起读书,让老百姓吃饱饭更重要。”
她的声调还是那么轻,那么软,殿中每个角落都听得一清二楚。
“书读得再多,饿着肚子的人,听不进去的。”
话落了。
大殿安静得连角落里的灯芯跳了一下,声响都能被听见。
沈知渔转过身,朝公孙衍恭敬敬地弯了腰。双手交叠于腹前,标准准的晚辈之礼。弯得认真,态度比方才殿中任何一个使臣都恭敬。
行完礼,她直起身子。
然后迈着小短腿,跑了。
跑的方向是御座。裙摆被带起来一个小角,路颠地穿过大殿正中的空地。
嬴政看着她跑过来。
沈知渔跑到御座旁,两只小手抱住了嬴政的胳膊。
“父王,昭昭说完了。”
嬴政低头看了看她,嗯了一声。
殿中依然无人开口。
秦国这边倒是有了动静。靠后排坐着的几个武将面上绷不住了,嘴角往上翘。一个年轻的郎官低头假装喝水,耳朵根红了一圈。蒙恬坐在旁席,两只手搁在膝上,嘴角压了又压,最终还是弯了那么一点。
公孙衍还站在原地。八岁少年的脊背挺着,唇紧闭着,眼眶泛红。
赵国大使臣站起身来,拱手行礼,声音里的热切不见了。
“秦王陛下盛情款待,外臣等感念不尽。昭华殿下聪颖绝伦,外臣今日大开眼界。告辞。”
嬴政搁下酒樽。“公孙先生慢走。”
六国使团鱼贯退出正殿。大使臣一把握住公孙衍的肩膀带着走,那孩子回头看了一眼殿内,被拽着转过了身。
殿门合上。
秦国文武百官压了许久的声响散了出来。
一个老臣捋着胡子摇头。“五岁啊。五岁。”
另一个接话。“赵国这脸丢的,十年都捡不起来。”
李斯站在嬴政下首,拱了拱手。“王上,今日之事传出去,六国那边恐怕不会太平。”
嬴政的手指在酒樽边沿转了一圈。他低头看了看还抱着自己胳膊的沈知渔。
“昭昭。”
“嗯?”
“饿了没有?”
沈知渔仰起脸来。“饿了。早上只吃了一颗枣,紧张。”
嬴政嗯了一声,对赵穆摆了摆手。“传膳。”
他站起身,顺手把沈知渔拎起来搁进臂弯。五岁的小殿下窝在大秦国君的怀里,两条短腿晃了两下。
嬴政抱着人往偏殿走。经过李斯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
“你方才问寡人六国那边的反应。”
李斯跟上半步。“臣在听。”
“随他们。寡人的女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谁不服,让他来咸阳再辩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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