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胳膊,往后替殿下使。”
这句话蒙恬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趴在榻沿上的小团子呼吸匀净,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睡得沉沉的。
方氏在对面捂着嘴,眼泪砸了一衣襟。
蒙恬把目光从沈知渔脸上收回去,偏头看着天花板。
左臂裹着纱布,胀痛感清晰地传上来。
是活的。
十五天后。
蒙府正院。
沈知渔坐在院里的石桌上,腿在桌沿下面晃着,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竹签,正往一块帛布上画线。身后站着周术,手里捧着一摞记满方子的帛条,弯着腰凑过来看她画。
“殿下,这画的是什么?”
“伤口收缩的示意。蒙恬哥哥的三处创面,第一处已经长了新肉。第二处在收口。第三处最深,目前还在渗少量透明液体,但颜色是正常的。”
周术把脑袋凑近了两分。帛布上画着三个大小不一的圈,每个圈旁边标了日期和箭头,箭头指向越来越小的圈。
“殿下,恕臣直言。按臣当日的诊断,那条手臂十成里头有八成要截。”
沈知渔的竹签在帛布上点了一下。
“周太医,你的判断在你的经验范围内是对的。坏肉不清,毒就止不住,截肢确实是最保险的选择。只是你们的经验里头少了一步。”
“哪一步?”
“清创。把坏掉的组织全部拿掉,只留活的。活的组织能长,能修复,能把缺口填起来。你们以前不敢动那一刀,是因为怕出血控不住,怕伤到筋骨。这个怕是合理的。但怕了就只能截。”
周术的嘴唇抖了一抖。
“臣行医三十年,头一回知道还能这样救。”
“以后还会知道更多。”
沈知渔把帛布卷起来递给他。
“这份记录你抄一份存到太医署。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伤,先清创再敷药。别动不动就截。”
“臣——臣遵命。”
周术把帛条和记录一并捧在怀里,退了几步才转身走。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虚浮,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石桌上的五岁孩子,使劲咽了口唾沫。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厢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蒙恬走出来。
他的左臂还缠着纱布,但比半个月前细了一圈。人瘦了不少,脸颊上的婴儿肥全消了,下颌线硬朗了许多。十七岁的少年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步子稳当,腰板挺得笔直。
沈知渔从石桌上跳下来。
“谁让你出来的。”
“在屋里躺了半个月了,殿下。骨头都躺软了。”
“骨头软了才好,省得到处乱跑给昭昭添事。回去。”
蒙恬没有回去。他走到院子中间,太阳底下站定了。左臂慢慢抬起来——纱布底下的肌肉绷了绷,伤口的位置扯着疼了一下,但胳膊举了起来。
举到了肩膀的高度。
沈知渔盯着他的左臂,眉头拧了拧。
“疼不疼。”
“疼。但能动。”
“手指呢。”
蒙恬攥了攥拳头。五根手指全部握拢了,然后一根一根张开。
“灵活了?”
“第三根和第四根还差些,但比十天前好。”
沈知渔走过去,踮着脚把手指搭在他左臂纱布外面轻轻按了几处。
“肘弯这里按下去什么感觉。”
“胀。”
“腕关节呢。”
“有点酸。”
“酸是好事。说明筋脉在恢复。你站这半天晒太阳就行了,别瞎使劲。再养半个月昭昭帮你拆最后一层纱布。”
“殿下,末将想问一句。”
“问。”
“拆了纱布之后多久能重新练刀。”
沈知渔抬头看着他。
蒙恬低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两息。
“拆纱布以后先握木棍。木棍握一旬,没有不适了换铁棍。铁棍再练一旬,稳了再换真刀。昭昭说的步骤不能跳,跳一步就回去重来。”
“末将听殿下的。”
“这才对。”
一个月后。
蒙府的演武场。
沈知渔坐在演武场边的矮墙上看蒙恬练刀。他的左手握着一柄真刀,刀刃在日光底下反着白光。出刀快了,收刀也利索了,臂上的伤疤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淡粉——新肉长齐了,但疤痕还没退。
“用力劈一下试试。”
蒙恬横刀过顶,对着木桩劈了下去。
刀刃嵌入木头三寸深。
他拔出刀的时候手臂没有发抖。
沈知渔从矮墙上跳下来。
“嗯。力道恢复了八成。剩下的两成慢慢来。”
演武场的门口响了一声重重的咳嗽。
一个身披甲胄的老将军站在门槛外面,灰白的须发修整得一丝不苟,面相端方,眼神老辣。
王翦。
他身后跟着两个亲随。在门外站了不知多久,看蒙恬那一刀劈下去的时候眼皮都没动一下。
蒙恬转身行了个军礼。
“老将军。”
王翦摆了摆手。
“不用多礼。听说你那条胳膊好了,老夫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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