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来的。”
李斯在值房里说这句话的时候,昭华殿那头,沈知渔刚从太医署回来。
她蹲在院子里洗手。方氏端着铜盆在旁边伺候着。
蒙恬从院门口走进来,脚步带着一股风。
“殿下。”
沈知渔头没抬,把手上的药渣搓干净了才站起来。
“蒙恬哥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蒙恬在三步外站定了。
“殿下知道韩非入秦的事了吗。”
沈知渔擦手的动作停了半拍。
她把湿布递给方氏,转身走到廊下。蒙恬跟上来。
“知道了。今天早上赵穆来传话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韩非今日在章台殿面见了王上。臣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看见韩非出来的时候脸色还不错。王上似乎对他极为赏识。”
沈知渔在廊柱旁边站住了。
她没有马上接话。
蒙恬看着她的侧脸。五岁的小丫头站在廊下,影子被午后的日光拉了一截在地上。她的眉头拧着,眼睛盯着院中的槐树,但显然没有在看树。
“殿下?”
“蒙恬哥哥,韩非是韩国哪一位公子。”
“韩国宗室旁支,韩王安的堂侄。早年在楚国拜荀卿为师,跟李斯是同门。”
“跟李斯是同门。”沈知渔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蒙恬点了下头。
“臣记得殿下以前问过,朝中文臣之首是谁。臣当时答的是李斯。”
“昭昭记得。”
沈知渔转过身来。她走到廊下的矮凳上坐下,两只脚悬着,手搭在膝盖上。
“蒙恬哥哥,韩非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臣了解不深。只知道他的着书在天下士子中声望极高。王上读了他的文章之后曾赞不绝口,说了那句死不恨矣。”
“嗯。他确实厉害。”
沈知渔的声音放得很轻。
“蒙恬哥哥知不知道一件事。两个人师出同门,一个上了位,另一个本事比他大的人忽然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这个已经上了位的人会怎么想。”
蒙恬的拳头在身侧收了收。
“殿下的意思是李斯会对韩非不利。”
沈知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跳下矮凳,走进书房。蒙恬跟到门口停下来,没进去。
书房里头沈知渔翻出了太医署前几日送来的一叠帛布记录,从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的帛来。
她趴在案上想了一会儿。
韩非入秦。嬴政赏识韩非。李斯忌惮韩非。
历史上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李斯上书进谗。理由是韩非身为韩国公子,终究心向韩国,不可信任。嬴政被说动,下令将韩非下狱。李斯在狱中送毒药逼韩非自尽。韩非求见嬴政一面而不得,最终饮鸠而死。
等嬴政后悔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沈知渔把帛布铺平了,两只手压在上面。
李斯不会等太久。韩非在嬴政面前展露的才华越多,李斯的紧迫感就越强。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蒙恬哥哥。”
蒙恬在廊下等着。
“殿下有什么吩咐。”
“昭昭要去见父王。现在就去。”
蒙恬看了看天色。
“殿下,王上午后通常在批折子,这个时辰求见——”
“等不了。”
沈知渔迈出门槛。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蒙恬一眼。
“蒙恬哥哥,你帮昭昭做一件事。”
“殿下说。”
“从今天开始,帮昭昭留意李斯的动向。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递了什么折子。不用做太多,只要让影卫在他值房外面多走两趟就行。”
蒙恬的眉头收了一下。
“殿下要盯着李斯。”
“不是盯着。是看着。有些人做事之前会有征兆,昭昭不想错过那个征兆。”
蒙恬没有再问理由。
“末将明白。”
沈知渔点了下头,朝章台殿的方向走了。
方氏追出来给她披了件薄衫。小团子走得快,两条小短腿迈得又急又稳,方氏在后面小跑着才跟上。
“殿下慢着些,天热,别出一头汗。”
“方夫人不用跟了,到宫道口等昭昭就行。”
方氏站住了,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拐过宫墙。
章台殿。
沈知渔到的时候赵穆正从殿里端着一叠用过的帛布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赶紧侧身让路。
“殿下怎么来了?王上没有传召——”
“替昭昭通报一声。”
赵穆进去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殿门从里头打开。
嬴政坐在案后,手里还捏着笔。
沈知渔走进去。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跑过去趴在嬴政膝盖上,而是走到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嬴政放下笔,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父王今天见那个韩非叔叔了。”
“见了。”
“父王觉得他厉害不厉害。”
嬴政靠在椅背上。
“很厉害。天下写文章写得最好的人,寡人今天见着了。”
“那父王想留他在秦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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