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能传这句话,已经不容易了。”
赵姬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有点湿。但她没有哭。手里的鞋底纳得又快又密。沈知渔靠在她胳膊上吃完了三颗蜜枣,回昭华殿睡了。
五天后。
嬴政的案上多了一卷帛书。
帛书很长。从竹筒里抽出来的时候,一头垂在案面上,另一头拖到了案沿底下。密密麻麻的字从头排到尾,没有一行是多余的。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统一之后。
下面一行小字。
臣韩非敬呈。
嬴政把帛书从头到尾展开来看。
看得很慢。
赵穆在殿角站了小半个时辰,嬴政没有抬过一次头。
帛书分了七个大项。度量衡统一、法令层级、吏治选拔、土地分配、赋税改制、驿道通讯、文字规范。每一项下面都有详细的分析和方案。措辞严谨,逻辑缜密。
嬴政读到第三项的时候停了一下。
吏治选拔那一段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此条尚需深思。恳请殿下他日赐教。
嬴政的指尖在这行字上摩了摩。
他把帛书从头看到了尾。又从尾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第二项和第五项。
然后搁下帛书。
“赵穆。”
“臣在。”
“去请韩非。再去昭华殿请殿下。”
赵穆走了。
半个时辰后。
章台殿。
韩非坐在东侧的案前。帛布和笔墨齐全。
沈知渔坐在嬴政案侧加的一张小案后面。两条短腿悬在垫子外头,脚尖够不到地。面前摆着一碟蜜枣和一杯温水。
嬴政把那卷帛书拍在案面上。
“韩非,你这篇东西寡人看了两遍。”
韩非的背直了直。
“寡人先说好的。前三项写得扎实。度量衡统一这一条,你提的三到五年过渡期的方案,比寡人之前想的激进做法稳妥。你能把六国旧制和秦制的换算比例都列出来,说明你下了功夫。”
韩非提笔写。
谢王上赏识。臣花了七日翻阅各国商贸文书方才理清了换算细目。
嬴政点了下头。
“法令层级这一条也有道理。中枢大法管根本,郡县细法管实情。大法不可违,细法可因地。这个框架寡人认同。”
韩非的笔落得快了些。
王上英明。此条的核心在于既保证法出一门的权威性,又为各地留出因地制宜的余地。否则以秦法强套楚地赵地,必生民怨。
嬴政把帛书翻到第三项。
“但这一条寡人有疑问。”
韩非搁笔等着。
“吏治选拔。你说打天下靠军功,治天下靠文吏。旧制举荐与世袭不足以供给。寡人问你——你说另设选才之途径,这个途径是什么?你在末尾写了一句话,说恳请殿下赐教。寡人倒想听听,你们俩谁先说。”
嬴政的目光转向了沈知渔。
小团子正含着一颗蜜枣。
她把蜜枣嚼了两下咽了,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韩非叔叔先说。”
韩非拿起笔。
臣在此条上确有未尽之思。臣以为,天下一统后,文吏需求量巨大。若仍依靠权贵举荐,则选上来的人品性参差,任人唯亲之弊难以根除。若依靠世袭,则庸才占位而贤才无门。臣初步设想,可在各郡设考核之制,以文法律令为试,合格者方可任吏。但具体如何实施,臣尚在推敲。
嬴政看完了帛面上的字。
“昭昭呢?”
沈知渔的手指在案沿上扣了两下。
“韩非叔叔说得差不多了。昭昭补一点。”
她坐直了身子。
“考试选人是对的。但不能只考律令。当县令的要懂种地收粮管水渠。当狱吏的要懂断案审讯。做的事不一样,考的东西也该不一样。不能拿一套卷子考所有人。”
韩非的手在笔杆上紧了一下。他低头写。
殿下所言极是。一试通选确有弊端。若分科考核,各取所长,方能人尽其才。
沈知渔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考上了不等于能干。新人进来先跟着老吏做事,做满半年考核一次,不行的换掉。光会写文章不会办事的不能留。”
韩非的笔走得更快了。
以试取才,以实考绩。此两步缺一不可。臣此前只想到第一步,殿下一语道破第二步。
嬴政靠在椅背上。
他看了看韩非案前的帛布,又看了看沈知渔。
“接着说第五条。赋税改制。韩非你在帛书里提了一句,说六国赋税标准不一,统一后不能简单地用秦国标准套上去。你有什么具体的方案吗?”
韩非翻出自己帛书的第五项指给嬴政看。
臣初拟的方案是以亩产为基数,按比例征收。各地亩产不同则实际税额不同,但比例统一。此法既保证公平又兼顾各地实情。
嬴政念完了。
“昭昭?”
沈知渔拿起一颗蜜枣在手里转了两圈。
“比例统一是好的。但亩产怎么算?谁去量?量的人撒谎怎么办?地方官报上来的数虚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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