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殿的灯灭了两个时辰了。
沈知渔睁开了眼。
外头的风打在窗棂上,呼呼地响。殿里烧着无烟炭,暖意从脚下的火道里漫上来。她裹在被子里,身上不冷。
但心里有一股凉意,说不出来路。
她翻了个身。头顶的帷帐在黑暗里轻轻晃着。
脚步声从外间传来。帘子被掀开了一条缝。
“殿下醒了?”
方氏端着一盏小灯走进来。火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扑了一下,又稳住了。
沈知渔坐起来揉了揉眼。“方姑,几更了?”
“三更刚过。”方氏把灯搁在案上,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是做噩梦了?”
“没有。”沈知渔把被子拢了拢,两只小脚缩在里面。“就是忽然醒了。”
方氏坐在床沿上。“昨天吃了两碟蜜枣,是不是积食了?”
“没积食。”
“那躺回去,我给你拍背。”
沈知渔没躺。她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灯火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
“方姑姑。”
“嗯?”
“中车府的赵大人,平日在宫里都做什么?”
方氏的手停了一下。“殿下怎么忽然问起他?”
“随便问问。”
方氏想了想。“赵大人掌管王上的车舆和出行文书。平日在中车府当值。偶尔王上出宫巡视,他随驾安排车驾仪仗。”
“他跟宫里别的人来往多吗?”
方氏的语气迟疑了一息。“殿下,这话奴婢不好乱讲。”
沈知渔转头看她。“姑姑跟我说实话就行。又不是让你去告状。”
方氏压低了声音。“赵大人这个人,在宫里头面子功夫做得好。见了谁都笑呵的。但底下人都怕他。”
“怕他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那个笑看着不舒服。有时候小内侍出了差错,他当面不罚,笑着说算了。过两天那个内侍就被调去了苦差。没人替他说话,悄没声地就没了。”
沈知渔的手指在被面上攥了一下。
“还有呢?”
“奴婢听说他跟十八公子走得近。常去教十八公子习字读律。”
十八公子。胡亥。
沈知渔的眼睛在暗处眯了一下。
“方姑姑,他教胡亥多久了?”
“少说也有一年多了。王上亲自指的。说赵大人精通秦律,让他做十八公子的老师。”
沈知渔没再问了。
方氏看着她。“殿下,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没有。昭就是好奇。”沈知渔扯了扯嘴角。“姑姑你去睡吧。昭昭再坐一会儿。”
方氏站起来。“那奴婢把灯留着。殿下坐一会儿就躺下,明天还要去校场看王将军练兵呢。”
“知道了。”
方氏走到门边。帘子掀起来又落下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知渔等了几十息。确认外间没有动静了。
她从床上滑下来,光脚踩在铺了毛毡的地面上。走到案边蹲下去,从案脚底下的一块松动的砖底摸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很小。巴掌大。
封面上什么都没写。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是她自己用炭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故意写得像小孩涂鸦。但每一行的内容都不是小孩能想出来的。
秦王政十三年。韩灭于十七年。距今四年。
内情司已设。灭韩时机取决于粮储和军备。照目前进度,可能提前一年。
农政推行顺利。冶铁产能超出预期。水利延伸工程第二期已开工。
她的目光落在页面最下方。那里有一行字是上个月写的。
赵高。无证据。不可妄动。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拿起炭笔。在下面添了几行新的字。
赵高与胡亥走近。一年多。嬴政指定。目前看无异常。
但此人必须盯着。
目前优先级排序。第一,灭国准备。第二,内政巩固。第三,赵高。
第三不能变成第一。但也不能从名单上消失。
等。
时机不到就等。
她把最后一个字落完了。吹了吹炭笔灰。把册子合上,重新塞回砖缝底下,把松动的砖块按回去。
站起来拍了拍手。
灯火在案上安静静地烧着。
沈知渔走回床边,钻进被子里。拉了被角盖住半张脸。
眼睛还是睁着的。
赵高。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等你露出马脚的那天。”
声音闷闷的,含在枕头里。像自言自语,又像一句很轻的许诺。
外头的风还在吹。
昭华殿的灯没有再灭。方氏起夜时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小殿下已经缩成一团睡着了。只是两只小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像在梦里握着什么不肯松开的东西。
方氏替她把被角掖了掖。
“这孩子,心事比大人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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