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急着往下接,反而低头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拣起来归入棋罐,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思路。
沈知渔没有催她,双手搁在膝头安静地等着,但背脊比方才挺直了些,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收敛而专注的状态。
最后一颗白子归入罐中,赵姬把棋罐的盖子合上,掌心按在盖面上摩挲了一圈,终于抬起头来。
“三个月前你父王给我换了一批新侍女,按例来的人我都不多过问,反正隔半年又要换。”
沈知渔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这个流程。
赵姬的声音依然很低,带着一种多年独居养出来的谨慎。
“里面有一个叫青萝的,人勤快手脚利落,我用着还算顺手,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后来呢?”
赵姬把手从棋罐盖上收回来,十指在袖中绞了绞帕子。
“半个月前的一天夜里,我起夜口渴叫人端水进来,青萝不在值夜的位置上,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回来,说是去净房了。”
赵姬顿了顿,帕子在袖中被拧出了褶皱。
“第二天我让贴身的老嬷留意了一下,发现青萝每隔三五日的深夜都会离开值夜的位置一小段时间,去的方向不是净房,是偏殿连着外头回廊的那道侧门。”
沈知渔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勾了一下裙面的布料,没有打断。
“老嬷嬷跟了一次,没敢跟太远怕被发觉,只看见青萝在侧门外头跟一个人影接了个东西,像是一小卷帛纸,接完就回来了。”
“那个人影认出来了吗?”
赵姬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没认出脸,但老嬷嬷记住了那人衣袍的样式和腰间佩饰的轮廓,回来跟我形容了一番,我在这宫里住了几十年,哪个署衙的人穿什么戴什么还是分得清的。”
她看着沈知渔,把最后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送出来。
“那个人是中车府令属下的人,归赵高管的。”
沈知渔垂着眼帘消化这个信息,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画了个小圈。
赵高的人出现在赵姬身边本身不算什么大事。宫中各方势力的触角彼此交错渗透是常态,嬴政自己也在赵姬身边安插了眼线,这一点赵姬心知肚明只是从不点破。
但赵姬既然主动提起来就说明她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奶奶之所以觉得不对,是因为这个青萝关注的东西不对。”
赵姬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点了点头。
“你父王放在我身边的人我大致知道是哪几个,她们关心的是我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偶尔也记我的身体状况。”
她停了停,帕子从袖中抽出来搁在案上不再绞了。
“但这个青萝不同。有两回我刻意在她面前跟老嬷嬷闲聊,一回说自己早起头疼想请太医来看,一回说你父王昨日来看我时提起午后要去章台殿见王翦。”
沈知渔的眉尾微动了一下。
“第一回她什么反应都没有,端着水盆该干嘛干嘛。第二回她低头叠被子的手慢了下来,耳朵的方向朝着我这边偏了偏。”
赵姬伸手端起那碗冷透的杏仁露又放下,嘴唇抿了一条线。
“她不在乎我的起居言行,她在乎的是你父王的去处和行踪。”
偏厅里安静了一段时间,日光已经从窗棂处移走了大半,室内暗了下来,案上棋盘的漆面在余光中泛着幽沉的微亮。
沈知渔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翻转了好几面。
赵高在赵姬身边放人监控嬴政的行踪,这件事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是赵高出于自保目的想时刻掌握嬴政的动向以便见风使舵。这种行为虽然僭越但在宫廷近臣里不算罕见,算不上叛国只能算以下犯上。
第二种是赵高需要掌握嬴政的行踪来配合某些不能见光的活动,比如避开嬴政的视线在特定时间做特定的事。
比如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去一座废弃的庙宇里取走一只竹筒。
沈知渔的手指在膝头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赵姬,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跟七岁孩子不相称。
“奶奶做得对,发现了装作不知道继续看着就好,千万别惊动那个青萝。”
赵姬看着她这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
“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别人家七岁的女娃在玩泥巴摘花儿,你在跟你奶奶分析宫里谁可信谁不可信。”
沈知渔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地接话,而是认真真地看着赵姬,声音放得又轻又稳。
“奶奶,这件事昭昭记下了,但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父王身边来请安的那些人。”
赵姬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头顶的发髻。
“奶奶知道轻重,不然也不会只跟你一个人说。那些人来我跟前探我的口风我还能不知道?几十年了,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沈知渔顺势把脑袋凑过去蹭了蹭赵姬的手心,做出一副撒娇的姿态来,动作自然得不像在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