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开入宫比他自己预计的还要早。
天刚亮他就到了王宫外门候着,值守的卫士见丞相一脸肃然地站在阶下等候通传,都暗暗纳罕,这位丞相大人平日里哪回不是日上三竿才慢悠坐着马车晃进宫来的。
赵王迁刚用完早膳,正歪在内殿的软榻上让侍女替他捏肩,听见内侍通报说丞相求见有紧急军务,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让人传进来。
郭开进殿之后先行了礼,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左右看了看殿内侍候的人。
赵王迁被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吊起了好奇心,摆手让侍女们都退了出去,殿门从外面合上之后只剩他们君臣二人。
“什么事搞得这样神秘?”
赵王迁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慵懒和不耐烦,他把捏到一半的肩膀自己活动了两下,换了个半靠的姿势看着跪在阶下的郭开。
郭开从袖中把那只牛皮封套取出来双手举过头顶,语气压得又低又沉。
“大王,臣昨夜收到一封密信,看完之后一夜未眠不敢耽搁,天不亮就赶来了。”
赵王迁的眉头皱了一下,伸手示意他呈上来。
内侍不在,郭开自己起身走上台阶把封套递到赵王迁手中,然后退回原位重新跪好。
赵王迁拆开封套抽出帛纸来看,看了几行之后半靠的身体慢慢坐直了,等他把两张帛纸都看完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从软榻上站了起来,手里攥着帛纸的力道把纸面捏出了深的褶皱。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方才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而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带着压制中的暴怒。
郭开没有抬头看他的脸色,但从那几个字的语调里已经精确地判断出了他此刻的情绪烈度,心中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臣的人在前线公文转运途中截获的,按制式来看出自井陉守军内部,臣不敢隐瞒,连夜呈给大王过目。”
赵王迁把帛纸摔在了地上,薄的帛面在空中翻转了一圈落下去铺开,上面那些暧昧措辞的暗语朝上摊着,像一张无声的嘲讽。
“李牧好大的胆子。”
郭开跪在地上没动,但他垂着的眼帘底下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一道精光一闪而过。
火候还不够,得再加一把柴。
“大王,臣斗胆多一句嘴。”
赵王迁在殿内来回走着,脚步又快又重,袍角被他蹬得翻飞。
“说。”
郭开把早已打好的腹稿一句一句送了出来,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踩在赵王迁情绪翻涌的节拍上。
“臣近日听前线回来的人说了一些事,原本不敢信,但配上这封信来看便不得不信了。”
他微抬起头,目光恭敬而忧虑地看着赵王迁来回踱步的背影。
“据说这两个月以来,秦军在井陉方向的巡逻和试探性进攻次数骤减,原本三五日便有一次小规模冲突,如今十几日都无动静,前线将士们都在议论说秦军好像突然不想打了。”
赵王迁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来看着郭开,眼睛里的血丝比方才又多了几条。
“你的意思是秦军那边也在配合李牧做戏?”
郭开把头低下去,把这句最狠的话让赵王迁自己说出来,他只负责往下接。
“臣不敢妄断,但若信上所言属实,秦军主动松动正是对李牧释放的善意回应,两边一拍即合,一方减少进攻表示诚意,一方私下通信商议条件。”
赵王迁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的肉里,青筋从手背上浮了起来。
“他李牧算什么东西,手里拿着寡人给的兵,吃着寡人拨的粮,转头就跟秦国人眉来眼去谈条件?”
郭开等了等,确认赵王的怒火已经烧到了他想要的温度才开口。
“大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把李牧召回邯郸当面问个清楚,免得打草惊蛇让他在前线有所准备。”
赵王迁来回走了几步,胸膛起伏得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躁野兽,突然停下来猛地拍了一下案面。
“拟诏,召李牧即刻回邯郸述职,不得延误。”
郭开磕了个头,起身告退时脚步比进来时轻了不少,转身的角度刚好让赵王迁看不见他嘴角那道一闪而逝的弧线。
走出王宫正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城墙上方,晃得他微眯起眼来,深秋的风吹过来把他官袍的下摆掀起又放下。
丞相府的马车在门外等着,车夫跳下来掀起帘子等他上去。
郭开站在车前没有急着上车,回头看了一眼王宫高耸的门楼和门楼后面层叠叠的殿宇屋脊,嘴角终于大方地翘了起来。
李牧啊李牧,你替赵国守了半辈子的门,到头来你这条命不是折在秦人手里,是折在你自家大王的猜心病上。
他钻进马车里放下帘子,在车厢的晃动中闭目养神,心中已经在盘算着等李牧被拿下之后那些空出来的军权该怎么分配,哪些好处该留给自己,哪些该让出去拉拢其他朝臣。
邯郸城外的白马驿脚店后院里,蒙恬在天亮之前就收到了潜伏在王宫附近的影卫传回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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