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七年,春。
咸阳宫正殿的铜柱上缠着的蟠龙纹在晨光中泛着沉闷的金色,殿内三排铜灯架已经全部点亮,把每一个人的面孔都照得纤毫毕现。
嬴政坐在王座上,面前的案上铺着一幅巨大的山川舆图,图上用朱砂标注了三条进军路线,每一条线的起点终点和沿途关隘补给点都用不同颜色的标记区分得清清楚楚。
王翦站在殿中舆图前面,一身将服穿得板正,年近六旬的身体挺得像一杆铁枪,面上的皱纹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深刻如刀削出来的沟壑,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有神。
“主力十八万从井陉道正面推进,目标邯郸。”
他的手指落在舆图上太行山东侧那条标红的粗线上面,声音沉稳如擂鼓。
“偏师四万从南面原韩地北上,在漳水一线截断赵军南逃退路。”
手指移到舆图下方那条标蓝的细线上。
“轻骑三万从代郡方向渗入赵国北部,袭扰粮道牵制代地兵力使其无法南下增援邯郸。”
嬴政的手指在舆图上沿着三条线各走了一遍,在几个关键节点上轻叩了两下,抬头看着王翦。
“井陉道的防御工事李牧经营了二十年,即便现在换了人守,那些关隘本身的地利还在,你打算怎么过。”
王翦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细微的弧度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上几乎看不出来。
“不过。”
嬴政的眉心微动了一点。
王翦把手指从舆图上井陉道最险要的那段峡谷关隘上移开,点在了峡谷以北大约四十里处一片没有标注任何防御设施的山坡上。
“李牧在的时候这片区域有流动斥候网覆盖,任何试图从侧翼绕行的部队都会被提前发现,所以井陉关的正面是唯一选择。”
他的手指在那片空白山坡上画了个圈。
“但现在斥候网已经被赵国自己拆了,接替的人没有重建,这片侧翼是空的。”
嬴政靠回椅背,两手搁在扶手上,目光在舆图上那片空白区域停了两个呼吸。
“先锋多少人。”
“五千轻装步兵翻山绕到关隘后方,前后夹击,关隘一日可破。”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算是认可了这个方案。
王翦把舆图上剩下的几个节点逐一讲完,从粮草补给线的铺排到各路兵马汇合的时间节点再到攻城器械的调配方案,每一项都条理分明精确到日,像一架运转了无数次的精密仪器只需要按下最后那个启动的机关。
“三月之内拿下邯郸。”
他收回手转身面向嬴政,双手抱拳行了一个郑重的军礼,那个动作在他这个年纪做出来依然虎生风毫无老态。
嬴政从座上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王翦面前的时候伸手在老将军的肩甲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但那种分量不是力气能衡量的。
“寡人等你的捷报。”
当日傍晚。
咸阳宫设了一场规模不大但规格极高的饯行宴,出席的只有嬴政和几位核心重臣,外加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却理所当然坐在嬴政左手边的七岁小姑娘。
沈知渔面前摆着跟所有人一样的酒盏,只不过里面倒的是蜜水不是酒,她从开席到现在一直安静静地坐着没怎么说话,两只手搁在膝头,右手边的位置上放着一只被她特意带来的细长竹筒。
王翦坐在嬴政右手边的主宾位上,几盏酒下去之后面色微红但神态依然清明,他从入座就注意到了沈知渔身边那只竹筒,但一直没有问。
酒过三巡之后宴席的气氛从肃穆转向了某种平静的郑重,嬴政端着酒盏站起来向王翦敬了最后一杯,老将军仰头饮尽之后把空盏重搁在案面上。
沈知渔在这个时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把那只竹筒从身旁拿起来双手捧着走到王翦面前,竹筒不大但她七岁的小手捧着刚好合适,竹盖上面系着一根红绳打了个简单的结。
“王将军。”
王翦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他胸口高度的小姑娘,那张老脸上浮起一种长辈面对晚辈时特有的温和。
沈知渔把竹筒递到他手里,她仰着脸看着王翦,眼睛在灯火映照下亮得像两粒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
“里面是我画的赵国全境地图,所有关隘驻军分布和粮道走向都标在上面了,将军路上看。”
王翦接过竹筒的时候手上微滞了一下,他拔开竹盖把里面卷着的帛纸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帛面上密麻麻的标注和线条在灯火下铺展开来,那些字迹歪扭的但标注的位置和内容精确到了令人不敢相信这出自一个七岁孩子之手的程度。
他把地图看了不短的时间,目光在几处关键标注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把帛纸重新卷好放回竹筒里,竹盖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王翦把竹筒小心地揣入怀中贴着胸口内侧放好,那个动作跟他收藏兵符时的郑重程度一模一样。
然后他弯下腰来,视线降到跟沈知渔平齐的高度,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落在她肩头,力道极轻极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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