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四十日。
邯郸城内最后一座官仓的粮食在昨天分完了,能分到每个人手里的只有薄薄一碗稀粥,稀到能照见碗底的裂纹。
城中的树皮已经被剥光了,露出惨白的木质层在深秋的冷风中干裂着,街面上偶尔能看见饿得走不动路的老人和孩子蜷缩在墙根下面,守军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把目光移开,脚步比往常快了许多。
赵王迁已经三天没有出过寝殿了,殿内的帷幔全部放了下来把日光挡在外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闷腐的气息,那是人在极度恐惧中散发出来的体味和几天没有更换的衣物混在一起的味道。
郭开进殿的时候把一只灯盏端在手里,那点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赵王迁缩在榻角的身影,他整个人比四十天前瘦了一大圈,颧骨高凸出来把脸上的肉挤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眼窝凹陷下去黑得像两个洞。
“大王。”
郭开把灯盏放在榻旁的矮案上,自己在榻前跪了下来,膝盖接触地面的时候他的袍角带起了一阵微风,灯火跟着晃了一下。
赵王迁的视线从帷幔上方某个虚无的点移下来落在郭开脸上,那双眼睛空茫的,像一口枯井。
“外面什么情况了。”
“粮尽了,水也只够再撑五六日,城墙东北角今早又塌了一段,守军已经堵不住了。”
赵王迁的身体往榻角又缩了缩,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指甲无意识地在膝头的锦缎上抓出一道白痕。
郭开把早已准备好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送了出来,每个字之间都留着恰到好处的间隔,像在给一个快要溺毙的人递最后一根稻草。
“大王,臣以为如今唯有开城一途可以保全王室宗庙和满城百姓的性命,秦军那边的劝降条件臣已经托人传过话了,秦王许诺不会屠城,王室可以保命。”
赵王迁的嘴唇颤了颤,他把脸埋进了膝头的衣料里,肩膀抖动着像在哭但没有发出声音。
“赵国六百年的社稷。”他的声音从膝头传出来,闷闷的,碎的,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
郭开没有接话,只是跪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恭顺的姿态,灯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界的阴影,那双细长的眼睛藏在暗处看不清里面盛着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赵王迁把脸从膝头抬起来的时候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
“开城吧。”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过门槛的声响,但它落地之后砸碎的东西比千斤巨石还要沉重。
邯郸城门在围城第四十二日的清晨打开了。
城门洞里先走出来的是赵王迁和王室宗亲组成的投降队列,赵王迁身上穿着素白的降服,头上没有冠冕只用一根白布条束着散落的头发,双手捧着赵国的王玺和降表走在最前面,步伐踉跄而机械,像一具被人从后面推着走的木偶。
王翦在城门外五十步的位置勒马等着,身后是铺天盖地的秦军方阵,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从马背上翻下来走到赵王迁面前接过王玺和降表的时候,目光扫过这个年轻国君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但很快就被他收敛了回去。
赵国灭了。
秦军入城的时候街面上跪满了百姓,没有人敢抬头看那些甲胄鲜明的秦军士兵从面前走过,只有膝盖触地的闷响和偶尔从人群中传出来的低声啜泣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赵王迁和郭开被装上了囚车,铁链从他们的手腕穿过去锁在车厢的横栏上,囚车辚地从邯郸城的长街上碾过,往西面咸阳的方向驶去。
半个月后,咸阳章台殿。
嬴政在朝堂上宣布赵国灭亡设邯郸郡的时候满殿的臣子齐声高呼万岁,那声音从大殿内部一直传到殿外的广场上,被值守的侍卫和宫人层传递放大,震得檐下的铜铃都跟着颤响起来。
殿内的庆贺一直持续到了午后,嬴政在群臣的恭贺声中始终保持着那种沉稳而克制的姿态,嘴角有弧度但不夸张,目光平静中藏着满意,像一个棋手在漫长的对弈后落下了关键的一子,不急不躁地等着全盘收官。
沈知渔没有出席庆典。
方氏来问过要不要给她换一身新衣裳带去正殿观礼,她摇了摇头说不去了有点累想歇,方氏看了她两眼没有多问,替她掖好了毯子便退出去了。
入夜之后嬴政处理完堆积的贺表和庆功封赏的公文从正殿出来,经过沈知渔住的配殿时看见里面的灯还亮着,他没有让内侍通报,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空着,侍女说公主去后花园了。
嬴政顺着回廊往后花园走去的时候夜风迎面灌过来带着深秋枯叶腐烂的潮湿气息,月色从云缝中漏下来把回廊地面上的石板照出一片青白,他的影子在石板上无声地移动着。
他在花园东南角的那棵老桂树下找到了沈知渔。
她蹲在桂树根部的泥地上,面前堆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土堆,土堆上面插着一根手指粗细的桂树枝,枝上还挂着几片没有落尽的叶子在夜风中微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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