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城东城墙在水灌第七日的清晨轰然坍塌。
那声响传出去十几里远,王贲在中军帐中听见的时候正在擦拭佩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然后把刀归鞘站了起来,帐帘被他掀开的同时晨光和远处城墙崩塌后扬起的尘雾一起涌了进来。
“传令全军,从东面缺口入城,不许杀降不许掠民,违令者斩。”
秦军从那段坍塌的城墙缺口涌入大梁城中的时候,城内的积水还没过膝盖,浑黄的水面上漂浮着木板和各种被泡烂的杂物,偶尔能看见一两具已经胀大的尸体面朝下浮在水中随波逐流。
魏军的抵抗比王贲预料的还要微弱。
那些在水中泡了七天的守军连站都站不稳了,更不用说举起兵器抵挡,大部分人在看见秦军的黑色甲胄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就把手里的武器扔进了水里,然后高举着双手蹚着齐膝的积水往秦军方向走去,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麻木和解脱。
午时刚过,魏王假从王宫正门走了出来。
他没有像赵王迁那样穿素白的降服,因为宫中的衣物大半已经被水泡坏了,他身上那件勉强能看出颜色的暗青色袍子湿透了贴在身上,把他瘦削到近乎嶙峋的身形完全暴露在了所有人眼前。
他手里捧着魏国的王玺和一卷仓促写就的降表,涉水走向城门方向的时候每一步都要从膝盖深的浑水中拔出腿来再迈出去,那个动作笨拙而狼狈,身后跟着的几个王室宗亲走得更加艰难,有人在水中踩滑了趔趄着差点摔倒,被旁边的人扯住胳膊才勉强站稳。
王贲在城外高地上接过降表和王玺的时候没有下马,他从马背上俯视着面前这个浑身湿透面色灰败的中年人,那张轻的面孔上没有胜利者惯有的骄矜也没有对败者的怜悯,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和某种被强力克制着的焦急。
他把王玺和降表交给身旁的副将收好之后,第一道命令不是关于如何处置降军也不是关于清点大梁城中的府库财物。
“传军令,即刻在城墙南面最低处掘开三个排水口,征调所有降军协助排水,凡城中积水区的遗体全部打捞上来集中到城外东坡空地,深埋点我已经选好了,要埋到地下六尺覆土夯实,埋完之后上面撒三层生石灰。”
他翻身下马的同时从怀里取出了那叠被他贴身揣了一个多月的帛纸展开来,对着上面的条目一条一条地下达后续指令,声音急促但条理分明,身旁的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地领命飞奔而去。
“城中所有水井封死不许任何人饮用井水,统一从上游五里处的活水取水点取水,取回来之后必须架锅煮沸才能分发,生水一口都不许喝。”
“被水泡过的粮食全部运到城外焚毁,一粒都不许留,今天之内我要看见城中百姓全部喝上干净的热水吃上从军粮中调拨出来的干粮。”
“军医官带人进城,把出现腹泻和高热症状的人全部集中到城东北角那片高地上隔离,跟其他百姓分开不许接触,照料病患的人手必须用布蒙住口鼻接触完病患之后要用煮过的热水洗手。”
副将在旁边听着这一连串命令越听眼睛瞪得越大,他跟着王贲从邯郸一路南下围城二十天挖渠掘口再到今天城破,从头到尾的战事指挥他全程参与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王贲在城破之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处理积水和尸体。
“将军,这些,是您自己想的?”
王贲把那叠帛纸折好重新揣回怀里的时候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他没有正面回答副将的问题,只是骑上马往城中方向走去的时候丢下了一句话。
“照办就是,耽误了时辰死的人比打仗还多。”
城中的情况果然如那叠帛纸上预判的那样在恶化。
军医官进城排查的第一天就发现了四十多个出现腹泻和高热症状的人,有百姓也有降军,大部分集中在城东北那片积水最深退得最晚的区域,那里的遗体也是最多的,水面上飘着的和被泥沙半埋着的加在一起有上百具。
恶臭从那片区域弥漫开来,军医官带着布巾蒙面的医护兵踩着退去一半的积水进去打捞尸体的时候,好几个年轻的士兵没走出十步就弯着腰呕了出来。
但没有人退缩。
王贲的军令在全军上下执行得铁桶一般严密,每一条都不许打折扣,排水口在城破当天傍晚就凿开了,积水从三个排水口同时往城外低洼地带倾泻而去,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降。
生石灰从后方辎重营里一车一车地运进来,白色的粉末被大把大把地撒在退水后裸露出来的淤泥地面上,撒在深埋坑的覆土上面,撒在一切可能滋生秽物的角落里。
三天。
就是三天的时间。
那些已经出现的疫病症状在军医官的隔离治疗下没有继续扩散,新增的病患从第一天的四十多人降到了第二天的十一人再降到了第三天的三人,到了第四天便再没有新的病例出现了。
王贲站在城中那片已经退干了水只剩满地淤泥的长街上,看着军医官呈上来的疫情统计册子,那些逐日递减的数字在帛面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场本该失控的大火被人在刚起燎原之势的时候一脚踩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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