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进入楚境的第三天,六十万大军在平舆以南三十里的位置停了下来。
不是遇到了阻截,前方斥候回报说楚军主力还在百里之外的汝阴一带集结,道路畅通没有伏兵没有障碍,但王翦的军令从中军帅帐传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
安营扎寨,深沟高垒,全军休整。
副将王贲骑马赶到帅帐前的时候满脸的困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带着一股急切,帐帘掀开的时候正撞上他父亲坐在案后一边喝茶一边翻看一卷帛纸的悠闲模样。
“父亲,前方无阻为何停军?”
王翦把手里那盏茶放回案面上,目光从帛纸上抬起来看了儿子一眼,那双老眼里的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纹的深水。
“急什么,让他们先扎营,营寨规制按照长期驻守的标准来,壕沟要三重,拒马要六排,辎重粮草入库码放整齐能撑三个月以上。”
王贲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看着父亲面前案面上摊开的那卷帛纸,图面上画着楚国北境的详细地形和水系,有几处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地楚军的驻防位置和预估兵力,图面的角落里有一行极细的小字写着什么,他离得远看不清内容。
“父亲是要等?”
“等。”
王翦把帛纸合拢起来收进了案下那只他从咸阳一路带来的铁匣中,铁匣里还有好几卷同样规格的帛纸叠放整齐,他把匣盖合上铜锁扣下的时候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习惯性的郑重。
“楚国不是韩赵魏,打快了会出事,你不急我不急让士兵们也别急,该练操就练操该吃饭该睡觉睡觉,就当来南方度假了。”
王贲站在帐中听着这番话的时候面上的困惑渐渐变成了某种介于理解和无奈之间的复杂神色,他跟着父亲打了十几年仗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方式开一场灭国之战。
但他没有再多问,只是行了一礼转身出帐去传令了。
秦军的营寨在三天之内修建完毕,那规模看起来不像是一支准备进攻的军队的临时营地,更像是一座被搬到了楚国境内的小型城池,壕沟围着营寨绕了三圈,拒马桩密麻排成六道栅栏,营寨内部的帐篷排列整齐道路宽阔,甚至还辟出了专门的操练场和马厩区。
项燕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汝阴城中的帅府里部署迎敌方略,斥候跪在堂下把秦军安营不动的情报一五一十报完之后他搁在案面上的手停了很久没有动。
“六十万人进了楚境三天不前进一步,就蹲在平舆扎营?”
“回将军,秦军营寨修得极为坚固,壕沟三重拒马六排,辎重粮车入营的数量极多,看规制像是要长期驻扎。”
项燕的眉头拧起来,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堂中那面挂着楚国北境舆图的墙前面,目光落在平舆的位置上,那里距离他预设的决战地点还有将近百里的距离。
“王翦这个老狐狸在搞什么名堂。”
他身旁的副将景骐凑过来看了一眼舆图上秦军驻扎的位置,面上浮起一层不屑。
“将军,秦军千里来犯却不敢进兵,分明是怯战之象,不如我军主动出击趁他营寨未稳一举破之。”
项燕没有理会这个建议,他的目光在舆图上从秦军的位置往北回溯,看着那条从陈地到平舆的行军路线,手指在下巴上反复摩挲着,面上的神色从困惑一点一点变成了戒备。
“不对,王翦不是怯战。”
他转过身来面对景骐和堂中其余几名将领,声音沉了下来。
“六十万人倾国而来是怯战?他要是怕他带二十万来就够了,六十万砸下来不敢动弹,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那将军以为秦军意图何在?”
项燕重新走回案前坐下来的时候面上那层戒备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一些,他的手指在案面上缓缓敲着,节奏很慢像是在跟心里某个还没完全成型的推断做对话。
“他在等我去打他。”
堂中安静了一瞬,几名副将的面上同时浮现出不同程度的不解。
“六十万人蹲在那里稳如泰山粮草充足工事完备,我要是带兵去攻他的营寨那就是拿脑袋去撞石墙,谁攻谁吃亏这道理他比我清楚。”
项燕说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停下了敲击,他抬起头来看向堂中那几张等着他做决定的面孔,嘴唇微抿了一下。
“传令全军,进驻汝阴不出,跟他耗。”
于是两支加起来超过八十万人的大军就这样隔着百里的距离各自蹲在自己的营寨里面互相瞪着,谁也不先动手。
一个月过去了。
秦军的营寨里每天照常升起炊烟,操练场上的士兵按部就班地列队训练完毕就回帐休息,粮草从后方源不断地运进来堆满了营中的仓库,整座营地的运转规律得像一架上了发条的精密器具,日复一日没有任何变化。
楚军那边就没有这么从容了。
项燕治军虽严但架不住底下那二十万人里有一大半是各地宗族临时征调来的兵马,这些人从家乡被拉出来的时候以为是要打一场仗然后回去,没人告诉他们要在汝阴城外蹲一个月什么都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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