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前倾,那个姿态在他平日不动如山的习惯中显得格外突兀,烛光从侧面映着他半张面孔的轮廓,把他眉骨处的阴影切割得更加分明。
沈知渔面对这个追问的时候心跳重了一拍,但她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种在偏厅里旁听了四年朝政练出来的沉稳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她的嘴角甚至微向上牵了一下像是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父王还记得我之前让内情司建的那份各国重要人物性格档案吗。”
嬴政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里浮起了一层想起了什么的了然,他重新靠回椅背的动作比方才松了一些,手指在扶手上恢复了那种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
“燕太子丹的档案我做得最细。”
沈知渔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她从案下取出了一卷帛纸展开来推向嬴政的方向,那上面用她的笔迹密写着关于燕太子丹的各种记录和分析。
“此人有三个核心特征,第一是极度偏执,认定了一件事十头牛拉不回来;第二是好养士,他在燕国豢养了大批门客死士,花重金结交亡命之徒;第三是有殉道倾向,他不怕死也不惜让别人替他去死。”
她的手指点在帛纸上其中一条记录上面,那里写着内情司从燕国暗桩传回来的一则消息。
“去年他新近结交了一个从卫国来的游侠,此人剑术极高且性情孤傲,寻常人他看都不看一眼,偏偏燕太子丹能把他哄得服帖帖,据说对其车马衣裘珠玉无所不供,恩遇之厚远超寻常门客。”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条记录上面,瞳仁微缩了缩。
“这个游侠叫什么。”
“荆轲。”
沈知渔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极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卫国人,本名庆卿,好读书击剑,曾游历诸国与人论剑从无败绩,后至燕国被太子丹奉为上宾。”
嬴政把那卷帛纸拿起来自己又从头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极慢,每一条记录上面都停留了很久,看完之后他把帛纸放回案面上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缓,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代替他心中那些需要消化的东西。
“你的推演是什么,他会怎么来。”
沈知渔的指尖在膝头上轻轻按着,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目光里带着一种将某个不能说出来源的确定伪装成推理过程的谨慎。
“秦军兵临燕境之后燕太子丹会知道正面抵抗毫无希望,他唯一能想到的翻盘手段就是斩首,只要父王不在了秦国必然大乱,伐燕之事自然搁置。”
她顿了顿,目光与嬴政对视着。
“但刺客不可能硬闯章台殿,他需要一个能合理接近父王的身份和机会,最可能的方式是以使者的名义求见,带着燕国的降表或者某种足以让父王愿意召见的筹码入殿。”
嬴政的下巴微收了收,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搁在扶手上一动不动,整个人的气息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方才的审视转成了决断。
“什么筹码能让我愿意召见一个燕国使者。”
“两样东西。”
沈知渔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是燕国督亢的地图,那片土地肥沃且与我边境相连,献地图即是献国土;第二是某个我们通缉已久的人头,一个曾经得罪过父王如今逃亡在燕的秦国叛将。”
嬴政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很长时间,那种目光的重量像是在掂量她这番话究竟是基于情报分析的合理推演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笃定。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来源。
这么多年了,从她三岁时第一次在偏厅里开口说出那些远超她年龄的话开始,到楚国灭亡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她的判断都被事实验证了正确,嬴政已经不再需要知道为什么,他只需要知道她说的话值不值得信。
值得。
这个结论在他心里落定的时候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已经做了决定的果断,他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面站定,背对着沈知渔。
“传赵高。”
门外候着的内侍应声去了,片刻之后赵高那张白净的面孔从偏厅门帘后面探了进来,弯着腰碎步走到了嬴政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跪下行礼。
“从今日起章台殿正殿的影卫增至三十六人,分布在殿中立柱之后和帷幔之内,轮值不得有空档。”
赵高跪在地上应了一声诺。
“另外传令殿前司,此后凡外国使者入殿觐见,无论身份高低一律解除随身兵刃至最后一件,搜身须搜三遍由三组不同的人分别执行,有遗漏者连坐问斩。”
赵高又应了一声诺,但他抬起来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问,嬴政没有给他问的机会。
“去办。”
赵高退出去之后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嬴政从舆图前转过身来看向还坐在案后的沈知渔,他走回案前在她对面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中那层锐利已经收敛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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