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沉默持续到了第二天。
沈知渔在辰时到偏厅的时候嬴政已经坐在案后批了半个时辰的奏章,笔尖蘸墨的动作流畅得没有任何停顿,目光从竹简上掠过她进来的身影时也只是轻轻抬了一下眉便又落回去了。
她没有主动开口,走到自己惯常坐的那张矮案前坐下来开始翻阅齐地送来的最新户籍汇报。
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各做各的事,中间隔着那张宽大的主案和案上摞得齐整的帛纸竹简,铜灯的光把他们各自的影子投在不同的墙面上,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
这种状态维持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嬴政批完了最后一卷关于蜀郡修路的奏报搁下笔的时候,沈知渔正好也合上了手中那份关于楚地流民归田进度的帛册,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时停下来,然后两道目光在偏厅中央的空气里遇上了。
沈知渔先开了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任何试探的意味。
“父皇,关于百家的事,我想通了一些,但也有些地方想不通,能不能再聊聊。”
嬴政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在腹前,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你想不通什么。”
沈知渔从矮案后起身走到他的案前,没有坐下来而是站着,这个姿态让她的视线恰好跟靠着椅背的嬴政平齐。
“父皇说思想不统一国家就不能统一,这句话我认,但我不认的是把思想统一等同于只留一种声音。”
嬴政的手指在交叠处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打断她。
“天下这么大,从辽东到蜀地走马要走三个月,各地的风俗水土人情全然不同,一个陇西的农夫和一个临淄的商人想的东西能一样吗,不可能一样,硬要让他们想一样的东西,他们做不到,做不到就只能装,装的时间长了人就会从心底里生出一种东西来。”
她的手指在案沿上轻叩了一下,那个节奏跟嬴政方才的动作有一种不自觉的相似。
“那种东西叫怨恨,而且是闷在肚子里见不得光的怨恨,这种怨恨比明面上的反叛要可怕得多,因为你看不见它在哪里长着,等你看见的时候它已经长成了一棵能把城墙拱翻的大树。”
嬴政的目光在她说到最后那句的时候收窄了,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他听出了她话中那层更深的指向。
“你是在拿六国遗民来吓朕。”
“不是吓,是提醒。”
沈知渔的声音没有后退但往下压了一层,从阐述变成了恳切。
“父皇用十年灭了六国的,但六国人心里的那个国还在,那个东西不是靠律法和刑罚能杀死的,它需要被一种更有力的东西替代,那种东西只能是认同,是让他们觉得做秦人比做六国人更好的切实感受。”
嬴政从椅背上直起身来,两手撑在案面的边缘上,那个姿态让他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压了过来,投在帛纸上的阴影也跟着扩大了一圈。
“昭昭。”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沉了不止一分,带着一种在朝堂上才会动用的压制力度。
“朕问你一个问题,如实答。”
沈知渔没有后退,目光迎着他的注视稳地接住了那层压力。
“父皇问。”
“你觉得朕现在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让天下人过得更好。”
他的指节在案面上叩了一声,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
“统一文字让他们能互通书信,统一度量衡让他们做买卖不被欺,修驰道让各郡之间的粮食货物能流通,哪一件不是为了他们。”
沈知渔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才找到了一个不会把对话推向悬崖的方式。
“父皇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但做对的事也需要对的节奏,一个病了很久的人,药方再好你让他一天之内把十副药全灌下去他也受不住。”
嬴政的手从案面上收回来,十指交握着搁在身前,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正在把某种情绪往下压的克制。
“你的意思是朕操之过急。”
“我的意思是可以慢一些。”
“嬴政重复了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的线条往下压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不是笑,是一种不被认同时才会浮出来的冷意。”朕今年三十九,你觉得朕还能等多少年。“
沈知渔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胸腔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不是耐心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是一个清楚自己生命有限的人在面对一份无限宏大的事业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紧迫。
她张口想说什么,但嬴政已经站起来了,那把椅子被他起身的动作带得往后挪了半寸,木腿在地砖上划出一声轻响。
”朕知道你聪明,知道你看得远,但有些事不是看得远就够了。“
他绕过案角往门帘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挽留的决断。
”你说的那些道理朕都懂,但朕是天子不是教书先生,朕没有时间等天下人慢慢想通,他们想不通就先照着做,做着做着就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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