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二十八年的秋天,咸阳城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姓徐名福,自称齐地琅琊方士,求见始皇帝的文书从郡守府转到丞相署再转到章台殿一共走了十二天,最终被放到了嬴政案头那堆奏章的中间位置,不算最紧要但也没被压到最底下。
沈知渔是在三天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彼时她正在偏厅中核算各郡上报的驰道工程进度,内侍进来续灯油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今日有个方士在章台殿面见了陛下足谈了一个时辰。
她手中那管笔停在了帛纸上方,墨汁从笔尖凝了一滴落下来在帛面上洇出了一个黑点,她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才把笔搁回了砚台上面。
徐福。
这个名字从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刻在她的警戒名单上面,它代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通向深渊的路的起点。
她把帛纸上那滴墨迹用指腹按了按没能按掉,那个痕迹在纤维里面洇开变成了一小片不规则的暗色,像是某种即将扩散却还来得及遏制的东西。
第二天她去找赵高要了徐福面见嬴政时的详细记录。
赵高把那份记录递给她的时候目光在她面上多停了那么一会儿,嘴角的线条维持着一种她看不透的平直,什么都没多问,转身走了。
沈知渔回到偏厅把那份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徐福的说辞比她预想的要精明得多,他没有一上来就说长生不死那四个字,而是先从东海的地理讲起,说琅琊一带的渔民出海时见过海上有雾气凝成的山形,再说那山形中隐约有楼阁屋宇的轮廓,然后引了几则古书中关于仙人驾鹤的记载,最后才把话头慢慢收拢到蓬莱仙山的不死之药上面。
整段陈述的结构是从眼见到耳闻再到典籍佐证,层叠加步为营,每一层都不算铁证但堆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难以简单驳斥的厚度。
而嬴政的反应在记录中只有简短的几行:问了仙山的方位,问了出海需要的时间,问了需要多少人手船只,最后说了一句容后再议就散了。
容后再议四个字在嬴政的语境里从来不是拒绝。
沈知渔把那份记录合上搁在案面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晚霞把半边天烧成了一片深浓的橘红色,那颜色倒映在偏厅地面上的铜器表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远处燃烧。
她靠在矮案后面的凭几上面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面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
她不能说长生不存在,因为她拿不出证据来证明一个否命题,而且这话太绝对了,绝对到会让嬴政觉得她在否定他本人的判断力。
她也不能说徐福是骗子,因为此刻的徐福还什么都没做,你不能在一个人犯错之前就定他的罪,嬴政的性格不接受这种没有根据的预判。
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损失控制在最小范围内,给这件事设一个关卡一个期限一个能在它失控之前把它截停的闸门。
但那个闸门该怎么开口提,在什么时机提,用什么措辞提,每一步都需要算计。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晚霞已经褪成了灰蓝色,远处的宫墙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深色的剪影,有更鼓的声音从那个方向隐约传过来,一下一下地敲在这间渐暗下去的屋子里。
铜灯的火苗被窗缝里渗进来的凉风吹得偏了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恰好朝着章台殿的位置。
次日她从内侍那里打听到的消息让她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层。
嬴政近来夜间批奏章的时间比以前长了,从原来的亥时收手变成了子时甚至丑时,太医署的人被叫去诊过两回脉,回来之后的说法是操劳过度肝火上亢需要静养,但嬴政显然没把静养二字当回事,隔天照旧批到子时。
四十一岁的身体扛着一个从头搭建的帝国的全部重量,日复一日地消磨着某种不可再生的东西,而徐福来的时机恰好卡在了这种消磨开始从量变向质变逼近的节点上。
沈知渔想到这里的时候手中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被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凉茶的苦涩从舌根蔓延到喉咙里面,那个味道跟她此刻心中翻搅着的情绪有一种不太愉快的契合。
她必须赶在嬴政做出决定之前把那道闸门立起来。
不是明天,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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