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份奏报若再往我案上放，今日便由你自己批。”
扶苏用竹简挡住李斯伸来的手，面前已经摊着四郡户籍，两份学宫名册，还有一卷刚从齐地送来的民谣。
李斯没有收手。
“公子管教育篇，民间传唱自然归您。”
“里面写的是故齐旧曲。”
“旧曲也得有人教，归教育。”
“那曲中夹着反秦暗号，归内情司。”
“内情司只查谋逆，这几个人在酒肆喝醉了念旧国，连县衙都没砸，送过去只会被退回来。╭（?益?）╮”
扶苏终于接过竹简。
“廷尉卿如今推差事，越发熟练了。”
“臣年纪大了，得学会少走冤枉路。”
“昨日父皇才夸你老当益壮。”
“陛下夸臣时，案上还放着六十七卷奏疏。”
李斯在对面坐下，将齐地送来的民谣展开。
歌辞写得并不高明，大半是在怀念旧都临淄的繁华，末尾藏了两句隐语，盼田氏后人再立齐旗。
参与传唱者共有十一人。
最年长者六十八岁，最年轻的二十七岁。
扶苏看完名单，手指落在年龄一栏。
“二十岁以下，一个也没有？”
“地方官漏报了？”
“奏报附着酒肆查问记录，县中学舍也问过，十七名学子会唱前半段，没人听懂后两句。”
李斯把学舍名册抽出来。
“他们当真不懂？”
“地方官拿旧齐旗给他们看，六人认成祭祀幡，三人说是商铺招牌，还有一个问上面为何不用小篆。???????????”
“这倒比抓出十一名逆党更让人舒心。”
扶苏将齐地奏报放到左边，又翻开韩地的记录。
韩地去年查获三处旧贵族聚会，参与者皆在四十岁以上。
其中一人的儿子主动向县衙报信，理由却与忠君无关。
“他说父亲偷拿家中买牛的钱，去给旧韩公族修祠。”
李斯看完供词。
“这钱若只拿去谋反，他未必会报，动了买牛的钱，亲父也得送官。乁（?益?）ㄏ”
“百姓分得清什么能让日子变好。”
“也分得清谁只想拿他们的钱。”
两人继续翻查赵地和楚地的奏报。
赵地仍有游侠暗中祭拜李牧，县衙没有阻拦，只禁携带兵器聚众。
楚地数座村落保留旧俗，却已将秦历用于春耕，孩童读的是统一文字，缴纳赋税时自称南郡秦户。
扶苏拿出一份去年征兵的问答册。
“这名新卒出生在寿春，祖父做过楚军小吏，县尉问他是哪国人，他答秦人。”
李斯翻过下一页。
“这个出生在邯郸。”
“也答秦人。”
“临淄这个还是田氏旁支。”
“他答的是大秦临淄人。”
窗外漏进来的日光落到户籍册上，秦始皇二十三年以后出生的人，如今已陆续成年。
他们没有见过韩王宫的旗，也不曾向赵王交过粮。
郡县是他们熟悉的官府，小篆是他们学会的第一种文字，从南郡运往关中的粮车，与从咸阳送到齐地的医书，都走在同一套驿路上。
扶苏将各地年龄数字写到一张帛上。
“旧国传唱还在，可愿意跟着唱的人越来越老。”
“人老了，会教给儿孙。”
“儿孙肯听吗？”
李斯翻起齐地那名告发父亲的年轻人。
“若耽误买牛，大概不肯。”
“即使不耽误，也未必肯。”
扶苏又拿出学宫问卷。
三百名六国故地学子，问起最想去的地方，一百二十人选咸阳学宫，八十七人选九原边市，愿意留在本郡的只有六十一人。
问起将来最想做的事，答郡吏者最多，其次是工官和太医。
无人填写复立旧国。
李斯看了许久。
“他们想入秦朝的官署。”
“对。”
“昔年六国士子也来咸阳求官。”
“那时他们把大秦当成一处可投效的强国，如今这批年轻人觉得，咸阳本来便是他们的都城。”
李斯拿起其中一份答卷。
上面的字写得歪斜，志向倒大，要做治理大河的郡守。
籍贯一栏填着故魏大梁，身份一栏却只写了两个字。
秦民。
“昭华公主让地方学宫统一教材时，朝里还有人骂她抹去旧国。”
“妹妹没有禁乡音，也没有禁旧俗。”
“只统一了字，度量和考核。”
“再给他们修渠，开仓，派医官。”
李斯捻着胡须。
“先让人有饭吃，再让人的孩子读同一本书，这法子慢，却比砍多少颗脑袋都牢靠。”
扶苏斜了他一眼。
“这句话由廷尉卿讲出来，韩先生听见怕是要请你喝酒。”
“韩非的酒，臣不敢喝，他一醉便要翻法律篇旧账。???????”
“那便别让他知道。”
两人把近五年六国故地的奏报全部调出，按年龄重新分类。
旧国祭祀共四十七起，其中三十五起由五十岁以上者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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