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脚、躯干、心肝。每一块都用麻布仔细包好,系绳时打的是账房特有的单扣结——这种结易系难解,除非知道窍门。
“心肝埋窑后土坡,近些,我看着。”
七块尸骸,七个地方。铁叔收拾停当时,窗外已透出灰白。他吹灭油灯,坐在黑暗里,那把铁算盘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珠子。
嘴里轻声念叨,像在复账:
“周守业,民国十四年三月初七,借大洋五块,月息一成,至死未还。债转周氏。”
“民国十六年秋,周家催债三次:第一次砸纺车,第二次泼粪于门,第三次辱骂至亥时。”
“民国十七年霜降后第二日,戌时三刻,周氏投井。”
算珠子啪嗒啪嗒,在寂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
“本金五块,利息……按复利计,至今该是七块四毛。”他停顿一下,“再加上一条命。这账,该怎么算呢?”
没人回答。只有晨风穿过窑洞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铁叔把所有麻布包裹装进背篓,扛起铁锨,在天亮前出了门。
他先去的西山沟。那是一片乱坟岗,野狗常在此刨食。挖一只深坑,埋下头颅,填土,踩实,面上撒一层枯叶。接着是村口槐树下、周家粮仓后墙根、村南田埂下、北坡老榆树底、自家窑后土坡。最后是井边。
每埋一处,他都在旁边插一根削尖的桃木楔子——老辈人说,桃木镇魂。插完七根,他在井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小叠黄纸钱,就着井沿石磨擦燃火柴,点着了。
纸钱烧成灰烬,在晨风中打着旋落进井里。
“周氏,”他对着幽深的井口说,“尸分七处,魂散八方。安生去吧,别再回来了。”
井里传来细微的回音,像是叹息。
铁叔背起空背篓往回走。天色大亮了,村里炊烟升起,鸡鸣狗吠,又是寻常一日。经过周家宅院时,他看见周二少正指挥长工搬粮袋,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仿佛昨夜溺毙井中的,不过是只野猫野狗。
铁叔低下头,加快脚步。手里的算盘叮当响着,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什么。
回到窑洞,他舀水洗手。井水刺骨,搓了三遍,指甲缝里仍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不知是血的味道,还是井水的味道。
他坐在炕沿上发呆。阳光从窑洞口的布帘缝隙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光痕,灰尘在光里飞舞。铁叔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偷牛贼。
那也是他第一次“拆尸”。当时老铁叔还在世,手把手教他:从哪里下刀,怎么包,怎么埋。老铁叔说:“干这活儿,心里不能有善恶。横死就是横死,拆了埋了,是为全村人好。”
可他那时年轻,忍不住问:“要是冤枉的呢?”
老铁叔瞪他一眼:“阴曹地府自有判官,轮不到你操心。”
如今轮到他说这话了。可周氏那双睁着的眼睛,总在眼前晃。
晌午时,李长贵来了,拎着一小袋小米。“铁叔,辛苦。”他把米放在桌上,搓着手,“周家那边……给了两块大洋,说是辛苦钱。”
铁叔看了一眼那袋米,没碰。“大洋呢?”
“在这儿。”李长贵掏出两块银元,搁在米袋旁。
铁叔拿起大洋,对着光看了看。袁大头,年份是民国三年,边齿清晰,是真货。他掂了掂,收进怀里。
“村长,”他忽然问,“你说周氏这债,算是清了吗?”
李长贵一愣:“人都死了,还能怎么着?”
“我是说,”铁叔慢慢道,“那五块大洋的债,加上利息,加上一条命。这账,在阴间该怎么记?”
窑洞里静了一瞬。李长贵干笑两声:“铁叔,您这就说笑了。阳间的事还管不过来呢,管什么阴间……”
话音未落,窑洞外传来一声凄厉的狗吠。
两人同时转头。布帘缝隙外,只见周家养的那条大黄狗正对着井的方向狂叫,叫了几声,忽然夹起尾巴,呜咽着逃远了。
李长贵脸色变了变。
“没事,”铁叔垂下眼,继续洗手,“野猫惊着了罢。”
可那天夜里,铁盘岭村无人安眠。
张老汉又看见了——月光下,井边有个模糊的影子,没有头,只有一双苍白的手,在井沿石上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那手的动作很慢,十指张开,一寸寸抚过青石上的每一道刻痕。
这一次,张老汉没揉眼睛。他悄悄缩回屋,插上门栓,钻进被窝瑟瑟发抖。
与此同时,周家大宅里,周二少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田埂上走,踩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低头看,是一块用麻布包着的物事,布面上渗着暗红。他好奇,用脚踢开,布散了,露出里面一只泡得发白的手。
那只手忽然动了,五指张开,抓住他的脚踝。
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我的左手……你踩脏了……”
周二少惊叫醒来,浑身冷汗。点亮油灯一看,右脚踝上赫然一圈青紫指印,像是被什么狠狠攥过。
他连滚爬下床,冲到院里打水冲洗。井绳哗啦啦响,提上来的水桶里,月光碎成一片片银鳞。他掬水猛搓脚踝,搓着搓着,动作忽然僵住。
水桶晃荡的水面上,映出的不只是他自己的脸。
还有另一张脸,惨白浮肿,紧贴在他肩后,眼睛是两个黑洞。
周二少惨叫一声,打翻了水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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