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七年夏末,岭南的天闷得能拧出水来。
黄顺蹲在梁家村西头的老榕树下,手里攥着半块玉米面窝头。窝头硬得硌牙,他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远处田里,梁家村的人正弯着腰割稻子,镰刀割过稻秆的咔嚓声,一阵一阵飘过来。
他又咽了口唾沫。
来梁家村三个月了。从邻县的山沟里逃出来那天,秀芹抱着晓军坐在板车上,一句话没说。晓军那时候还烧着,小脸通红,秀芹拿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毛巾被晒得发烫,她就一遍遍蘸水。黄顺在前面拉车,肩膀勒出两道血印子,不敢停下来。
牛棚在村西边的荒地边上,以前圈牛的,后来牛死了,空了七八年。墙是土坯的,裂缝能伸进去手指头。棚顶铺的稻草早就烂了,一下雨,外头大雨里头小雨。秀芹拿盆接着,叮叮当当响一宿。
“顺哥。”
黄顺扭头,老王扛着锄头走过来。老王也是外来户,比他还早来两年,在村里给人帮工,一天挣一块二。他蹲到黄顺旁边,从兜里摸出个烟屁股,划了根火柴点上。
“又在这发愁?”
黄顺没吭声。
老王吸了口烟,眯着眼看远处:“我听说晓军又咳了?”
“半夜咳得厉害。”黄顺说,“秀芹搂着他,一宿没睡。”
“卫生院去没去?”
“去了。说拿药得五块。”黄顺把窝头攥紧又松开,“我翻遍口袋,三块七。”
老王叹了口气,烟屁股快烧到手指头了也不掐。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压低声音:“顺哥,我跟你讲个事。”
黄顺扭头看他。
老王往四周瞅了瞅,没人。榕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盖住了他的声音:“以前,也有外来户在这分到过地。”
黄顺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入赘?我有老婆孩子。”
“不是入赘。”老王把烟屁股扔地上,用脚尖碾灭,“是改姓。”
“改姓?”
“改梁姓。”老王说,“喝换姓酒,入梁氏宗祠,名字写进梁家族谱。从今往后,你就是梁家人,能分地,分水,分宅基地。”
黄顺愣住了。
改姓。改姓意味着什么?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顺子,黄家就剩你这一根苗了,你得给黄家传宗接代,逢年过节给我烧纸,别让我在地下当孤魂野鬼。
他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攥得他骨头疼。
“那……”黄顺喉咙发干,“以前改姓的人,后来咋样了?”
老王的脸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又摸兜,没摸出烟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几年前,有个外乡人,姓周还是姓什么,记不清了。喝了换姓酒,分了地,后来……”
“后来咋了?”
“不见了。”老王说,“就突然不见了。有人说是跑了,受不了改姓的委屈。有人说……”
他顿住了。
“说啥?”
老王抬起头,眼神有点飘:“说撞邪了。”
知了叫得更凶了,吵得人耳朵疼。黄顺攥着窝头的手,指节发白。
“顺哥,”老王站起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自己拿主意。想见梁伯,下午去祠堂门口,他天天在那喝茶。”
他扛起锄头走了几步,又回头:“不过顺哥,这一步踏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黄顺没动。
他在榕树下坐到太阳西斜。窝头吃完了,嘴里还是干的。他想回家看看晓军,腿却迈不动。
后来他站起来,往村中央走。
梁家村的祠堂在村子正中间,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两个石狮子,风吹雨淋得面目模糊,眼睛那两团黑,还是能盯得人心里发毛。
祠堂大门常年关着,门板上的黑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缝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梁伯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端着个搪瓷茶杯。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褶子跟刀刻的似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腰里系根黑布带。他抬眼看了黄顺一下,那眼神,像刀子。
黄顺走过去,鞠了个躬:“梁伯。”
“嗯。”梁伯喝了口茶,“什么事?”
“我……”黄顺喉咙发紧,“我想改姓梁,入祠。”
梁伯没说话。他把茶杯放下,盯着黄顺看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长得像一辈子。
“知道规矩?”
“知道。喝换姓酒,祭祖先,入族谱。”
梁伯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背着手,看着祠堂大门:“喝了换姓酒,你就不再是黄顺了。你是梁顺。你祖宗是梁氏祖宗,你血脉是梁氏血脉。以后守梁家规矩,敬梁家祖先。要是反悔……”
他转过身,看着黄顺的眼睛:“会被赶出村,还会遭祖先报应,不得好死。”
黄顺后背冒汗。汗衫湿透了,贴在脊梁上。
他想起了晓军的咳嗽声。想起了秀芹半夜给他捶腰。想起了牛棚漏下来的雨,滴在脸上的冰凉。
“我不反悔。”他说,“我愿意改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