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辣,晒得稻穗都抬不起头。
赵兰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草籽在她指尖来回捻。她盯着村口那条土路,路上晒得冒油,踩上去黏脚。
“兰丫头!别蹲那儿晒着!”娘在屋里喊,嗓子都破音了,“孙婆子快到了,进屋拾掇拾掇!”
赵兰慢腾腾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她今年十八,皮肤白净,是江汉平原姑娘那种晒不黑的白。就是性子闷,不爱吱声,眉眼间还带着点没长开的稚气。
孙婆子的自行车铃铛在村口响起来的时候,赵兰她娘已经站在院子里搓手了。藏青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溜光,孙婆子从车上下来,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先往赵兰身上扫了一圈。
“来了来了!”娘推着赵兰往前迎,“孙婆子,快进屋坐,喝口水解解暑。”
赵兰低着头,看见孙婆子脚上那双黑布鞋,鞋帮子干干净净,一点泥点子都没有。她身后跟着个高个子青年,白色短袖T恤,袖口卷到胳膊肘,胳膊晒得黝黑。他低着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不渴不渴。”孙婆子摆摆手,进了堂屋就在八仙桌边上坐下,把那帆布包往桌上一放,“今天带刘志过来认认门,再把俩孩子的八字摆一块儿,合合。”
八仙桌擦得锃亮,边上磨得发白。风扇嗡嗡转着,吹得墙上的旧报纸哗啦响。娘端上凉茶,又拿了瓜子花生摆上,手都在抖。
“兰丫头,八字呢?”
赵兰看了娘一眼,娘点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红纸,递过去。刘志也连忙掏出一张,递给孙婆子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孙婆子戴上老花镜,把两张红纸并排铺在桌上。她手指头点着纸上的字,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舒展开。赵兰盯着她那张脸,心跳得厉害。刘志攥着拳头,眼睛往赵兰这边瞟一眼,又飞快挪开,脸都红了。
风扇嗡嗡响,没人说话。
“啪!”孙婆子一拍大腿,“好!太好了!”
赵兰她娘吓得一激灵。
“兰丫头坤造丁卯、丙午、甲申、戊辰,刘志乾造乙丑、甲申、丙午、壬辰,两人八字相生相克,刚柔并济,没有一点冲煞!”孙婆子摘下眼镜,脸上笑开了花,“天作之合,将来儿孙满堂,富贵吉祥!”
娘松了口气,脸上这才有了笑模样:“那就好,那就好……”
赵兰也松了口气,偷偷抬头,正好撞上刘志的目光。俩人又都赶紧低下头,赵兰觉得脸上发烫。
刘志挠挠后脑勺:“孙婆婆,我听你的,也听兰丫头和阿姨的。”
孙婆子笑得更开心了,笑着笑着,忽然收了声。
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下去,眼神也暗了。她看了看刘志,又看了看赵兰她娘,压低了声音:“有句话,我得提前跟你们说清楚。免得将来出了岔子,怪我没提醒。”
赵兰心里咯噔一下。
娘也变了脸色:“孙婆子,这话怎么说?八字不是合得好好的吗?”
“八字没问题。”孙婆子摆摆手,“我合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般配的。只是——”她顿了顿,“刘志之前还有一门婚事,没成。那姑娘,没了。”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风扇嗡嗡的声音,这会儿听着刺耳。
刘志的脸刷地白了,头埋下去,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他嘴里嘟囔着:“是……是意外,她是意外没的……”
孙婆子叹了口气:“我知道是意外,没人怪你。可那姑娘走得急,怨气重。刘志八字硬,能压得住,可这次跟兰丫头的婚事是天大的喜事,不能有半点闪失。”
赵兰她娘脸都白了:“孙婆子,那你说咋办?我们兰丫头年纪小,经不起折腾啊。”
孙婆子沉默了一会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倒是有个办法。就是……有点损阴德。可为了俩孩子的婚事能稳当,也只能这么办了。”
她凑近了些,几乎是在咬耳朵:“咱们江汉平原有句老话,‘冲煞者可拆命补婚’。刘志这情况,虽说算不上冲煞,但那姑娘的怨气缠得紧。咱们得把那怨气拆出来,用活人的阳气镇住,往后才能安安稳稳。”
“拆命补婚?”赵兰她娘愣住了,“这……这是咋个拆法?会不会伤到兰丫头?”
孙婆子连忙摆手:“不会不会,我咋能伤兰丫头呢?拆的是那已故姑娘的怨气,不是活人的命。把她那口气拆散了,再跟兰丫头的命数凑一块儿,用兰丫头的阳气镇着。这样既平息了她的怨气,又能让婚事更稳当。一举两得。”
赵兰听得浑身发冷。她听不懂什么怨气阳气,可她看得见孙婆子说话时那双眼睛,精明里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她想说不,可看了看娘急切的眼神,又看了看刘志愧疚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娘沉吟了好久,咬了咬牙:“孙婆子,只要能让孩子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伤到兰丫头,咋都行。只是——这事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要是传出去,兰丫头就没法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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