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秋末,北风跟刀子似的,往人脖子里钻。
北山屯这地方邪性,一入秋,黑松岭那边的雾就漫过来了。不是南方那种潮乎乎的雾,是沉的,冷的,裹着冰碴子味儿,压在房顶上,压在田埂上,压得人喘气都费劲。村口那棵老槐树,枝枝叉叉全糊在雾里,远远看过去,跟举着无数根死人胳膊似的。
林小翠攥着竹篮往前跑,手指头冻得发白,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和烂草叶子。脚底下腐叶踩得咯吱咯吱响,她顾不上看路,只管闷头往林子里钻。
蓝布工装的袖口刮开线了,露出小臂上一块青紫——那是胡三棍的跟班昨天扇的,五个指头印还清清楚楚印在上头。
胡三棍,北山屯的阎王爷。早几年是黑松岭上的土匪头子,手里攥着三条人命,后来不知道托了啥关系,摇身一变成了村治保主任。官不大,排场不小,屯里谁家娶媳妇,他得先睡头一晚;谁家有好东西,他得先挑。林小翠今年十八,长得白净,眼一弯跟山泉水似的,去年进砖窑厂当女工,就被他盯上了。
昨儿后晌,胡三棍叼着烟卷堵在砖窑厂门口,三角眼斜楞着她:“小翠,跟哥走,去治保队当勤务。管吃管穿,比在这儿搬砖强一百倍。”
小翠知道他打的啥主意。前年邻村有个姑娘,被他骗去当勤务,一个月不到就疯疯癫癫跳了河。她攥着手里的砖坯,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胡主任,我不去,我爹还病着呢。”
“给你脸了是吧?”胡三棍伸手就摸她脸,小翠往旁边一躲,他脸上的笑唰就没了,眼珠子阴得跟荒林里的雾似的,“三天后我来接人。要么跟我走,要么你爹那口药,就别想再从公社买着。”
林父得的是肺痨,一到夜里就咳血。家里那点积蓄早花光了,全靠小翠在砖窑厂挣工分,抽空到荒林边上采点草药,换些零钱买最便宜的止咳片。胡三棍这话,是要断她爹的活路。
昨晚上林父又咳了半宿,咳得浑身打颤,嘴里念叨着“药……药……”小翠看着爹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心跟刀绞似的。她知道胡三棍说到做到。与其让他糟蹋,不如进荒林深处碰碰运气——万一挖着人参黄芪呢?能换几十块钱,够给爹买药,还能攒点路费,带爹逃出去。
可北山屯的人都知道,黑松岭这地方邪。
老辈人讲,那林子里藏着“白布人”。浑身裹着白布,没脸没声,专在后半夜出来晃悠。碰上的人,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直接丢了命。前些年有胆大的进去采药,多半空手回来,有一个再没出来。过了几天,有人在林子边捡着他的鞋,鞋面上沾着湿漉漉的白布条子。
小翠以前只敢在林边转转,从没往深处去过。今儿为了爹,只能硬着头皮往里闯。
雾越来越厚,能见度顶多两米。身边的树越来越粗,全是几人合抱的老黑松,枝枝杈杈缠在一块儿,遮得不见天日。偶尔漏下几缕光,落在腐叶上,跟鬼火似的,一闪一闪。空气里一股烂叶子味儿,混着潮乎乎的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呛得小翠直咳。
她攥紧手里的小镐头,低着头边走边看。黄芪叶子椭圆,边上有细锯齿,她采了几株搁进篮子;人参叶子像巴掌,在一棵老松树下找着几棵小苗,不大,也能换几个钱。
越往里走雾越冷。风穿过树缝,呜呜地响,跟人哭似的,又像布条子刮在树枝上的声音。小翠心跳得厉害,后背的汗把衣裳洇透了,冰凉凉贴在身上。她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身后啥也看不见,只有厚墩墩的雾,连自个儿踩出来的脚印都糊住了。
“爹,你再等等,我采着值钱的就回去。”她在心里念叨着,给自己壮胆,脚底下却越走越快。
正走着,前头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是布条子让风吹着的声音。轻轻的,却清清楚楚,在林子里头格外刺耳。
小翠猛地站住了,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她屏住呼吸,慢慢抬起头。
前头雾里头,站着个人。
那人浑身上下裹着白布,从脑袋到脚底板,裹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都没有。看不清脸,看不清手脚,就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一米七左右,直挺挺戳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又刮过来,布条子呼啦啦飘起来,边角卷起,露出里头黑乎乎的影儿,可还是啥五官都看不见。没有喘气的动静,没有脚步声,连点活人气儿都没有。就跟个被人扔了的白布包袱似的,可偏偏自个儿立在那儿,说不出的瘆人。
白布人。
这三个字跟炸雷似的,在小翠脑子里炸开。腿当时就软了,差点瘫在地上。手里的小镐头哐当掉在烂叶子上,那动静在林子里头格外响,吓得她浑身一哆嗦。
想跑。可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死活挪不动。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个白布人,喉咙发紧,喘不上气,憋得胸口生疼。那种窒息感跟潮水似的涌过来,压得她快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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