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的邪门事儿,大多是从不信邪开始的。
那天夜里两点半,我正缩在老赵头灵堂那个破烂的草垫子上打盹,手里还捏着没燃尽的半截劣质纸烟。满屋子都是那股子让人嗓子发紧的味儿——烧纸的焦味、廉价香烛的膻味,还有一股子怎么也散不掉的、从那口黑漆大棺材里渗出来的烂肉味。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想去续根香。可就在我低头找火机的一瞬间,脖子后面猛地蹿上一股凉气,像是有人对着我的后脑勺慢悠悠地吹了一口阴风。
我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往棺材那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浑身的白毛汗“腾”地一下全立起来了。
老赵头的尸体,动了。
白天入殓的时候,我亲手跟着赵家老大把老赵头放进去的。我记得清清楚楚,老赵头走的时候身体僵得像块老腊肉,头是端端正正朝天的。可现在,那颗布满老年斑、干瘪得像个烂苹果的脑袋,竟然硬生生地歪了过来。
他正侧着头,那双浑浊的、没闭严实的眼缝里,透出一道死鱼般的白光,直勾勾地盯着我。
最让我头皮炸开的是他的嘴。
老赵头生前是个刻薄相,嘴唇薄得像纸。可现在,他的嘴角竟然向上勾着,弧度大得不自然,像是在这死寂的半夜里,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无声又狰狞的笑。
我当时就懵了。这不是幻觉,因为我看见他那只干枯的手,已经抠在了棺材沿上,指甲盖里还塞着没洗干净的泥。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是半个月前从南方打工回来的。
村里人都叫我“栓子”。我在外面混得不如意,回村想等过完年再打算。赵家老大,也就是赵大海,提着两瓶劣质白酒和一叠红票子敲响了我家的门。
“栓子,咱家老爷子走了,想请你帮着守三夜灵。”赵大海一边说,一边避开我的眼睛。他那张常年被紫外线晒得黑红的脸上,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急躁。
我当时还纳闷,赵家在村里算是有头有脸的,兄弟三个,孙子辈也有好几个,怎么轮也轮不到我这个外姓人来守灵。
“大海哥,这不合规矩吧?”我推托着。
赵大海一把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兄弟,实话跟你说,我那几个弟弟八字跟老爷子不合,先生说了,得找个命硬、还是‘生面孔’的帮着镇一镇。三夜,三千块。你就坐那儿续续香,烧烧纸,容易活儿。”
在那个时候,三千块对我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我想着老赵头虽然生前爱算计人,但人都死了,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我就点头接了。
可我现在后悔得想自扇耳光。
灵堂里的灯泡是那种老式的钨丝灯,昏黄昏黄的,还时不时“滋滋”响两声。我僵在原地,死死盯着棺材里那颗歪过来的脑袋。
老赵头那半开的眼睛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里默念着:是尸僵,是肌肉萎缩,是自然反应。我大着胆子,颤巍巍地站起身,拿出一根长香点燃,想过去把香插上。
就在我靠近棺材的一瞬间,老赵头的眼皮猛地向上提了一下。
我保证我没看错,他那对发灰的眼珠子,随着我的动作,轻微地转了一下。
“老……老爷子,您安息。”我声音颤得不成调子,香灰掉在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
我没敢去扶他的头,把香插进香炉就赶紧退回了草垫子。那一晚剩下的时间,我根本不敢合眼,就这么死死盯着那口棺材。
奇怪的是,后半夜老赵头又没动静了。
直到公鸡打鸣,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赵大海推门进来换班。
他一进门,第一眼不是看灵位,而是看向棺材里。当他看到老赵头的头是侧着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狂喜,甚至还有点儿……如释重负?
“大海哥,老爷子这头……”我心有余悸地指了指。
赵大海顺手就把棺材盖往里推了推,遮住了老赵头的脸,敷衍道:“没事,正常,走的时候筋没拉开。栓子,辛苦了,回屋歇着吧,晚上再来。”
他递给我一根烟,手在微微发抖。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越想越不对劲。
路过村口大槐树的时候,我瞧见老刘头在那儿抽旱烟。老刘头是村里的孤寡老人,平时爱说些疯疯癫癫的胡话,但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爱找他打听两句。
“老刘叔,歇着呢?”我走过去,递了根烟。
老刘头眯缝着眼瞅了我一眼,没接烟,反而盯着我的脑门看。看了半晌,他阴沉沉地吐了一口痰:“去给老赵家守灵了?”
我点点头:“大海哥请的。”
老刘头冷笑一声,那笑声像锯木头一样难听:“那是请你守灵吗?那是请你垫背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叔,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老刘头凑近了些,那股子烟焦味直冲我脑门,“老赵头这辈子干了多少缺德事,你不知道?三年前,村西头那个来咱村打短工的哑巴小伙子,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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