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年闰月,为了两块钱的红纸包,把阿顺领到了许家大门口。
那是1998年的秋天,华东这块儿的太阳毒得跟要把地皮烤裂了似的。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下午,周嫂领着阿顺路过我家门口,阿顺那孩子瘦得跟根麻秆一样,脑袋显得特别大,一双眼睛陷在眼窝里,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半个冷馒头。
我当时还骂了一句:“周嫂,你是不是克扣这娃的吃食了?怎么越长越回旋,这都七岁了吧?看着还没人家五岁的壮实。”
周嫂一边拍着阿顺后脑勺,一边从怀里摸出一颗皱巴巴的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屁!这孩子命硬,压得住邪,长得慢那是福气。咱这方圆十里,谁家娶媳妇不指望阿顺去压个轿?这叫‘命轻人贵’,懂个屁你。”
阿顺没说话,只是机械地吞了一口唾沫。他穿的那件破背心已经洗得发白,上面全是汗渍。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总觉得毛刺刺的。
压轿这习俗,我们这儿祖辈传下来的。
说好听点,是让童男子钻进花轿里坐一坐,带点阳气,保新娘子一路平安;说难听点,其实就是找个“替身”。老辈儿里那些半仙说,接亲的路邪,指不定哪段路就有脏东西等着冲撞新娘,找个命轻的孩子去坐轿,能把那些个孤魂野鬼给镇住,或者说……给引开。
阿顺这孩子,已经是连续三年在做这营生了。
头一年,他去镇头老吴家压轿,回来发了三天高烧,嘴里一直喊冷。周嫂没当回事,收了五块钱红包,给孩子喝了碗姜汤就完事了。
第二年,他又去了两家。也就是从那时候起,阿顺开始不长个儿了。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以前还满村子跑,后来就总喜欢蹲在阴凉处,盯着自己的影子看。我有次逗他,问他压轿好玩不,轿子里有没有糖吃。
阿顺抬头看我,那眼神冷得不像个孩子。他低声说:“叔,轿子底下不光我一个人。”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烟头差点没拿稳:“瞎说啥呢?轿子就那么大点地儿,不坐你坐谁?”
阿顺指了指自己的脚踝,那上面有一圈青紫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勒过,又像是被谁的手死死抓过。他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好多小哥哥小姐姐,都挤在黑洞洞的座位下面。他们问我,‘你怎么还没留下?’”
我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正想细问,周嫂就过来了。她一把拽过阿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说别听孩子胡说,那是被猫抓的。
可我知道,周嫂在撒谎。她这种人,眼里只有那几块钱红包。
转眼到了许家曼子出嫁。
许家是村里的大户,有钱。许曼长得俏,却非要嫁到隔壁县去。那段路得经过大葬岗,听说那地方风水阴,早些年死过不少逃荒的。许曼的爹害怕,特意找人算过,说这次压轿的人得找个“熟手”,最好是那种“压过三次还没出事”的。
这不,指名道姓要阿顺。
周嫂狮子大开口,要了五十块红包,还有两身新衣服。许家没打折扣,直接答应了。
出嫁前一天晚上,我帮着许家搬东西,顺便在他们家院子里歇脚。阿顺被周嫂领过来了,为了明天能有个好彩头,许家给了阿顺一碗肉。
那孩子吃肉的样子,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慎得慌。他不是在咬,是在吞,好像要把这辈子没吃过的东西全塞进肚子里。他一边吃,眼泪一边往下掉,掉进油腻腻的碗里。
“阿顺,哭啥?”我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块手帕。
阿顺看着我,嘴里还塞着半块肥肉,含混不清地说:“叔,他们说明天要把我换走。”
“谁换你?”我皱着眉头问。
阿顺指着院子里那顶大红花轿。那是许家专门从城里租来的,漆皮锃亮,可不知道为什么,那红色在月光下显得特别深,深得像要往下滴血。
“轿子里的那几个。”阿顺低下头,“他们说,攒够了四个人,我就能回家了。可我想回家,我现在就想回家。”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说梦话,或者是被周嫂吓着了。我摸了摸他的头,安慰说:“没事,明天坐一会儿就下来了。许家大方,红包厚着呢,让你妈给你买肉吃。”
阿顺没再吭声,只是死死抓着那个空碗,指关节都捏白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极不安稳。
我梦见阿顺趴在我的窗户底下哭,哭声特别凄厉。我惊醒过来,发现外面静悄悄的,只有草丛里的虫鸣。我心说自己是想多了,翻个身想继续睡。
可就在这时候,我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是“吱呀——吱呀——”的声音。
像是木头在摩擦,又像是重物压在竹竿上发出的呻吟。
我鬼使神差地爬起来,披上衣服,顺着声音走到了许家后门口。
后门虚掩着,我偷偷往里瞧。
月光洒在院子里,那顶大红花轿就停在空地上。我看见阿顺穿了一身崭新的红马褂,正围着花轿转圈。他的步子很慢,一步一顿,每走一步,就低头对着轿门说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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