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天阴得像要拧出血来。我正蹲在老屋后门剥玉米,就听见田小禾家那头传来了皮鞭子抽在肉上的闷响,接着是陈氏那公鸭嗓子般的咒骂,穿透了半个村子的雾气。
“哭!你给我使劲哭!没吃饭吗?哭不出来,你明天就别想吃饭!”
我手里的玉米骨头硌得手生疼。田小禾,那姑娘多文静的一个人,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现在被她亲妈逼着在灵堂一样的堂屋里干号。那是我们这儿的规矩,叫“哭嫁”。出嫁前三天,姑娘得哭,哭得惊天动地才算孝顺,哭得嗓子嘶哑才算对得起娘家。
可小禾这孩子实诚,她心里没那么多委屈,或者说,她不敢有委屈,所以她哭不出来。
我把玉米往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绕过那条满是烂泥的小路,往田家院子蹭。说实话,我不是去劝架的,我是怕出人命。陈氏那娘们儿,疯起来连自家祖坟都能刨。
刚进院门,我就闻到股子怪味。不是牲口的粪臭,也不是做饭的烟火气,而是一种……陈年旧木头发霉,还带着点纸钱烧剩下的那种焦苦味。
“陈嫂子,差不多得了。”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就着门缝往里瞅。
堂屋正中间,田小禾跪在个破草席子上,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她妈陈氏手里攥着根沾了水的细柳条,脸上的肉横着,眼珠子瞪得跟死鱼一样。旁边还坐着几个婶娘,一个个揣着手,脸上挂着那种“为你好”的冷漠表情,像是在看一场戏。
“大侄子,你别管闲事。”陈氏扭头斜了我一眼,唾沫星子乱飞,“这死丫头心硬,不哭得响亮,到了婆家那就是克夫的命!咱们老田家的脸往哪儿放?她姑当年那是没哭够,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我这是救她的命!”
田小禾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的眼睛肿得像两颗烂桃子,眼白里全是血丝,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成人调了,就像砂纸在磨生锈的铁片:“……妈,我疼,嗓子冒烟了……求求你……”
“疼?疼就对了!不疼记不住恩!”田小禾的二婶在旁边剔着牙,阴测测地接了一句,“小禾啊,你别怪你妈。这女人一辈子就这一次金贵,你不哭,喜神接不到,晦气就进门。你看你那死去的姑姑,当年就是不肯哭,非要跟人私奔,结果呢?死在后山歪脖子树上的时候,舌头吐出来那么长,那就是没哭出冤气的报应。”
听到“姑姑”这两个字,屋子里的气温好像猛地降了好几度。
我打了个冷战,总觉得堂屋角落那个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田小禾的姑姑,田翠翠。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我当时还小,只记得全村人都在传,翠翠姐死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那身没送出去的红嫁衣。陈氏那时候刚进门,据说是她亲手把翠翠姐从树上解下来的。
“别提那个晦气货!”陈氏尖叫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手里的柳条又抽了下去,“哭!给我继续哭!不到子时准不许停!”
田小禾被打得一个踉跄,趴在地上。她没力气叫了,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奇怪的声音。
那是从屋梁上传来的。
“呵……咳……”
很轻,像是有人在清嗓子,又像是喉咙里卡了口浓痰,想吐又吐不出来。
我猛地抬头看房梁,上面黑漆漆的,除了积年的烟灰和蛛网,啥也没有。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特别真实,就像有一双冷冰冰的眼睛,正贴着我的后颈窝在看。
“谁?”我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陈氏她们都被我吓了一跳。
“大侄子,你鬼叫什么?”陈氏没好气地骂道。
“我……我听见有人咳嗽。”我心里发毛,腿肚子开始转筋。
“胡说八道,这屋里除了咱们几个大活人,哪来的声儿?”二婶翻了个白眼,可她话刚说完,脸色突然就变了。
因为田小禾突然不动了。
她保持着趴跪的姿势,头深深地埋在胳膊里。接着,一阵非常、非常细微的哭声,从她的身体底下传了出来。
那不是田小禾的声音。
田小禾的嗓子已经哑透了,现在的声音应该是那种嘶哑的、干枯的。可现在传出来的声音,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水灵感。
就像是……一个嗓音极好的姑娘,含着一口水,在幽幽地抽泣。
“呜……呜呜……哥啊……我想回家……”
那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惨,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关键是,田小禾的肩膀根本没动,她的背脊僵硬得像块石头。
陈氏愣住了,手里的柳条慢慢垂了下来。她试探着走过去,踢了踢田小禾的脚跟:“死丫头?你……你这声音怎么变了?”
田小禾没抬头,可那哭声更大了,而且开始变调。
不再是哀求,而是一种……像是在嚼碎骨头一样的咯吱声混在哭声里。
“妈,你看她脚底下!”二婶突然尖叫起来,指着草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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